酉时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悠长而沉闷。
上官拨弦坐在回稽查司的马车上,手中握着那块刻着“周”字的腰牌,指节微微发白。
周福逃往太湖的消息,让她的心悬了起来。
萧止焰正在那里调查“归墟之眼”,而黑袍尊使的“七星连珠”仪式,很可能已经进入倒计时。
“姐姐,我们真的要去太湖吗?”
阿箬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担忧。
“长安这边……”
“长安的事,必须尽快了结。”
上官拨弦打断她,语气坚定。
“李晔和虞曦已经成熟,可以独当一面。”
“科举案的真凶,千面狐,还有‘财神’的余党……这些留给她们。”
“我们必须去太湖。”
马车在稽查司门前停下。
上官拨弦刚下车,就看到李晔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上官大人!”
“出什么事了?”
“漕运司紧急报案,新造的十艘漕船,龙骨……在流血!”
李晔的声音有些发颤。
上官拨弦眉头一蹙。
“流血?”
“是,就在通济渠码头,今天下午新船试水,船工发现龙骨接缝处渗出暗红色液体,腥气扑鼻。”
“现在码头已经乱了,船工都说这是‘龙骨泣血,大凶之兆’,不肯上船。”
上官拨弦眼神一凛。
“走,去看看。”
通济渠码头,灯火通明。
十艘崭新的漕船停靠在岸边,船体高大,桅杆如林。
但此刻,码头上聚集了数百名船工和围观百姓,人人脸上带着恐慌。
“看!又流了!”
有人指着其中一艘船的龙骨位置喊。
上官拨弦快步走过去。
果然,在船体与龙骨的接合处,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木材纹理往下淌,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像血。
但又不是血。
“让开!特别稽查司办案!”
李晔高喝一声,人群分开一条路。
上官拨弦走到那滩“血水”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银针和一个小瓷瓶。
她先用银针蘸取一点液体,仔细观察。
银针没有变黑。
不是常见的毒。
她又将液体滴入瓷瓶,加入几滴药液。
液体迅速变成深褐色,并冒出细小的气泡。
“有铁锈菌。”
上官拨弦低声对李晔说。
“还有一种……溶血性的东西。”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
“船厂的管事是谁?”
一个穿着工部官服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下官……下官是船厂监造刘明。”
“这十艘船,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三个月前开始建造,七天前刚刚完工,今天第一次下水试航。”
“龙骨是谁负责的?”
“是……是鲁班会的匠人,他们负责船体结构。”
“鲁班会?”
上官拨弦看向李晔。
李晔立刻低声解释:
“是长安最大的工匠行会,专接官府和商号的工程,在漕运造船这一块,几乎垄断。”
上官拨弦点点头,又问:
“负责龙骨的匠人,现在在哪?”
“这……”
刘明擦了擦汗。
“有三个匠人,在船建成后就请假回老家了,还有一个……前天突然辞职,不知所踪。”
“名字,籍贯。”
“请假的是王二、张三、李四,都是河北道来的。辞职的那个叫赵五,本地人。”
上官拨弦记下这些名字。
她走到那艘“流血”的船前,仔细检查龙骨接合处。
接合用的是传统的榫卯结构,工艺精湛,严丝合缝。
但上官拨弦的眼力,还是发现了一些异常。
在几个关键的榫卯接缝处,有极其细微的钻孔痕迹。
孔洞很小,直径不过针尖,而且被木材纹理自然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拿凿子来。”
上官拨弦吩咐。
很快有人递来工具。
她小心地撬开一处榫卯,露出里面的结构。
榫头和卯眼里,残留着一种暗褐色的胶状物,此刻正缓慢渗出红色液体。
“就是这里。”
上官拨弦用镊子夹起一点胶状物,放在鼻尖闻了闻。
腥气中,带着一丝甜腻。
“是蛇毒。”
她肯定地说。
“混合了铁锈菌,还有……某种特殊的粘合剂。”
“有人在这些榫卯接合处钻孔,注入这种混合胶状物。”
“船下水后,随着震动和水汽浸润,胶状物慢慢渗出,接触木材,铁锈菌代谢产生红色物质,加上蛇毒的溶血效果,看起来就像流血。”
“目的,就是制造恐慌。”
上官拨弦站起身,声音清朗,传遍整个码头。
“这不是什么‘龙骨泣血,大凶之兆’。”
“这是人为的破坏!”
“有人不想让这些新船投入使用,故意制造事端!”
船工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真……真的吗?”
“可是这腥气……”
“腥气是蛇毒和铁锈菌混合的味道。”
上官拨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小白鼠。
她将蘸有红色液体的银针,轻轻刺入小鼠皮肤。
片刻后,小鼠开始抽搐,口鼻流血,很快毙命。
“看到了吗?这是毒,不是神迹。”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所以……是有人下毒?”
“对。”
上官拨弦环视众人。
“现在,请大家各自散去,不要传播谣言。”
“特别稽查司会彻查此事,给大家一个交代。”
船工们看着地上死去的小鼠,又看看那艘“流血”的船,终于相信了。
恐慌的气氛,渐渐平息。
“李仵作,你带人采集所有船只的‘血水’样本,回去详细分析成分。”
“是。”
“另外,立刻去工部调取这十艘船的所有建造记录,特别是鲁班会匠人的名录和考勤。”
“明白。”
上官拨弦看向刘明。
“刘监造,这些船暂时封存,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是。”
安排好码头的事,上官拨弦带着阿箬返回稽查司。
刚进门,就看到萧止焰从书房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弦儿。”
“你怎么回来了?”
上官拨弦快步走过去。
“太湖那边……”
“我收到刑部和京兆尹的急报,说科举案和漕运案同时爆发,怕你应付不过来,所以先回来看看。”
萧止焰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
“没事。”
上官拨弦摇头。
“倒是你,太湖那边……”
“黑袍尊使的行踪很隐秘,我们暂时只查到‘归墟之眼’可能在大湖深处,但具体位置还不确定。”
萧止焰压低声音。
“周福逃往太湖的消息,我也收到了。”
“他如果和黑袍尊使汇合,仪式可能会提前。”
“我知道。”
上官拨弦握紧他的手。
“但长安的事,必须尽快了结。”
“科举案的真凶还没抓到,千面狐还在逃,现在又出了漕运案……”
“我明白。”
萧止焰点头。
“我已经让影守继续在太湖追查,我先帮你处理长安的事。”
两人正说着,李晔和虞曦走了进来。
“上官姐姐,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
虞曦递上一份报告。
“红色液体里,确实含有三种主要成分:溶血性蛇毒、铁锈菌代谢物,以及一种西域特产的树胶。”
“和采玉轩卖的那种一样?”
“一样。”
虞曦点头。
“另外,我们在胶状物里还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矿物粉末,初步判断是‘赤铁矿粉’,用来增强颜色的。”
“工匠名录呢?”
李晔递上另一份文件。
“鲁班会负责这十艘船龙骨结构的匠人,一共十二人。”
“其中请假回老家的三人,辞职的一人,还有八人仍在船厂。”
“我们调查了那四个离开的匠人,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参与过三个月前,河北道‘黑风矿洞’的修缮工程。”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对视一眼。
黑风矿洞,正是之前玄蛇培育“血源之心”的巢穴所在地。
“看来,这四个人,很可能早就被玄蛇渗透了。”
萧止焰沉声道。
“千面狐利用他们对船体结构的了解,在龙骨关键部位做手脚。”
“目的呢?仅仅是为了制造恐慌?”
上官拨弦皱眉。
“恐怕不止。”
萧止焰走到地图前,指着通济渠的位置。
“这十艘新船,是朝廷漕运新政的重点项目,计划用于明年春天,从江南调运粮食和物资到长安。”
“如果新船不能如期投入使用,朝廷的漕运计划就会被打乱。”
“而明年春天,正是边境可能爆发战事的关键时期。”
“到时候,粮草不济,军心不稳……”
“玄蛇是想拖住朝廷的后腿,为他们在江南或边境的行动争取时间。”
上官拨弦明白了。
“所以,破坏漕运新船,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他们可能还会有更大的动作。”
“对。”
萧止焰点头。
“我们必须尽快揪出千面狐,切断他们的破坏链。”
“李仵作,你立刻带人去鲁班会,调查那四个离开的匠人的社会关系,看他们最近和什么人来往。”
“虞曦,你继续分析胶状物的成分,看能不能找到来源。”
“阿箬,你用蛊虫追踪那些‘血水’中残留的气息,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毒物存放地点。”
“是!”
三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上官拨弦和萧止焰。
“你累不累?”
萧止焰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轻声问。
“还好。”
上官拨弦摇摇头,走到窗边。
“我只是担心,千面狐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船体结构……大型船舶的稳定机关……”
她喃喃自语。
“如果我是千面狐,既然能在龙骨上做手脚,那会不会在别的关键部位也埋下隐患?”
“比如……舵机?桅杆?甚至……船底?”
萧止焰走到她身边。
“你的意思是,这些新船可能还有别的陷阱?”
“很有可能。”
上官拨弦转身看他。
“我们必须对所有新船进行一次彻底检查,特别是关键部位。”
“但船有十艘,逐一检查需要时间。”
“而且,如果千面狐在别的地方也埋了隐患,我们可能来不及。”
萧止焰沉吟片刻。
“那就分头行动。”
“我让工部派最好的工匠,配合稽查司,对所有新船进行全面排查。”
“你负责技术指导,找出所有可能的问题。”
“好。”
上官拨弦点头。
“另外,鲁班会那边,我让惊鸿和李逍遥去查。”
“惊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