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另一边,松鹤茶楼二楼雅间。
花无眠推门进来的时候,孟煜城和谢淮已经坐了好一阵了。
谢淮正在续茶,看见花无眠时立刻起身拱手。
“王妃。”
花无眠没想到谢淮也在这儿,她点了下头,然后在孟煜城旁边坐下。
孟煜城解释:“刚好遇到聊了两句。”
谢淮放下茶壶朝外看了一眼,“王爷,若有要紧事要商量,我先行回避。黑市那边若有毒香薰的消息,我会即刻派人通知。”
孟煜城按住他端起茶杯的手,“坐下,逆生教的事你也牵扯其中,该听的都听一听。”
谢淮见花无眠点了头,便收回手重新落座。
花无眠从袖中摸出两张叠好的纸摊在桌面上,是她在内务府档库中默写下来的调令内容。
“查到了。”
孟煜城放下茶盏,将那两页纸拿过来细看。
“这个周嬷嬷全名周茉莉,入宫才两个月,调令上写的是年资深厚从浣衣局调入永和宫侍奉德妃。”
花无眠紧接着用指尖点了一下第二张纸上的字迹,“但她的调令和籍贯卷宗笔迹完全对不上,一个馆阁体,一个明显潦草许多,连握笔的力度都不同。”
孟煜城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两处签名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他十分肯定的说:“确实不是同一个人的手。”
花无眠继续道:“而且还有不妥之处。”
一旁的谢淮眉峰微蹙,他侧脸看过来,似乎是在等花无眠的下一句话。
“不妥之处就在于,她的背景太干净了,”花无眠逻辑十分清晰的说:“祖籍青州,家中三代都是普通农户,入宫二十年,一直在浣衣局做事,从未犯过错,也无甚出彩之处。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突然被调去伺候德妃?”
谢淮闻言思索片刻,然后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他插话道:“会不会,这个周茉莉,根本就不是周茉莉?”
孟煜城看向他,谢淮解释道:“在黑市,换一个身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要有门路,别说一个宫女的籍贯,就是凭空造出一个官身也不是难事。一个干净到毫无破绽的背景,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孟煜城点了点头,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假身份倒不难理解,但她既然进了永和宫贴身侍奉德妃,那就不只是寻常眼线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搁下,“不死鸟的情报里说过,宫中内应左手无名指有箍痕,手背上还有新伤。这些特征跟周茉莉对不对得上,得进宫亲眼见了才知道。”
花无眠摇头,“我今日只翻了册子,没见到人,但寿宴那日各宫嬷嬷都得露面支应。赵大牛盯着永巷甬道,我们再派一个人单盯永和宫出来的人,两边夹着,她跑不掉。”
孟煜城点了点头,“寿宴当日派人紧盯此女,若她果真与逆生教有联系,关键时刻必会露出马脚。”
雅间内的空气忽然沉寂下来,楼下跑堂在吆喝,隔壁桌有人划拳,碗碟磕碰的脆响一声接一声传上来。
花无眠忽然开口,声调比方才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今天我去凤仪宫看皇后,她的气色比上回好了一点,但我在宫道上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股东西盘在那片宫殿上方,散不掉。”
谢淮听不太懂,他偷偷看了一眼孟煜城的神情,选择不插嘴。
孟煜城了解花无眠,所以知道她的直觉一向很准确,于是问:“跟你上回在凤仪宫感应到的一样?”
“差不多吧,但是细讲来说还是不一样,”花无眠放下茶盏,一脸“你们都听我讲”的表情。
“上回是从外部压过来的阴寒,我替皇后化解之后已经散了大半。这一次那股东西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哪个方向?”
“我觉得是德妃的寝殿,”想到那天闻到的从德妃身上传出来的异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划了一下。
孟煜城和谢淮目光交汇了一瞬,花无眠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带孩子们入宫在宫道上碰见德妃,年年的反应?”
孟煜城点了点头,谢淮虽不在场但听孟煜城提过。
“德妃那些天容貌变得异常好看,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我当时没深想,现在把这些事串在一起看,凤仪宫的草木枯死,皇后的噩梦反复不断,年年夜夜惊醒,全都是从太后娘娘寝宫内发现毒熏香开始的。”
花无眠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下来,“我怀疑德妃宫里面藏了东西。”
孟煜城将手中的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能,”花无眠摇头,“我只能感应到那股气息的方位和浓淡,具体是什么,得亲眼看到才行。”
孟煜城停下敲击的手指,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感受她指尖的微凉。
“别怕,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标,我们就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给了花无眠一丝安定的力量,可她心底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个藏在暗处的周嬷嬷可以盯,一个有形的计划可以破,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谢淮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见花无眠时的场景,现在的花无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女人了。
她现在是煜王妃,有更大的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
谢淮看着孟煜城和花无眠——一个运筹帷幄,一个洞察入微,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这种成长令他感到欣慰,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德妃的寝殿外人进不去,就算皇后派人查也得有由头。”
“所以只能等寿宴,”孟煜城将桌上的舆图纸卷起来收好,“寿宴当日所有嫔妃齐聚慈安宫,德妃寝宫会空出来。赵大牛查甬道,有人盯周茉莉,夫人你就可以去德妃宫中走一趟。”
花无眠点了点头,她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街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虚假的繁华之下。
孟煜城就站在她的身后,花无眠看着他,眼中的忧虑渐渐被一抹坚定取代。
她心想:无论对方布下何等阴谋,他们接着便是。
只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逆生教费尽心机,不惜牵扯上朝廷官员,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让皇后流产一个皇子那么简单。
那座用孩童鲜血和所谓花神名号所筑成的阵法,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