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回京的那一日,正值初春,残雪未消,料峭的春寒裹挟着零星的飞雪,将巍峨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北疆的局势,终是在他手中彻底稳了下来。
他效仿昔日汉卫、霍两位将军之策,并未止步于将北狄蛮族驱逐出关外,而是率精锐铁骑深入漠北,以雷霆之势捣毁了北狄王庭,斩首数千,将漠北各部打得四分五裂,暂且再无力南下牧马。
打散北狄主力后,他并未急于班师,而是就地筑城、屯田,将防线向北硬生生推移了三百里,在苦寒之地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捷报传回京城时,举朝皆惊,这位青年将军,一战定乾坤,让大商的北疆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慕容弘大喜,在宫中设下盛大的庆功宴,满朝文武皆在,觥筹交错间尽是溢美之词。
江珩一身银甲未卸,神色却依旧清冷,对众人的恭维只是淡淡颔首。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夸赞他是大商的守护神,江珩淡笑着谦虚作答,后垂眸看着杯中酒液,不知在想些什么。
宴席散去,江珩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卸下满身风尘,宫里的圣旨便到了。
传旨的中黄门展开黄纸诏书,高声道:“镇国大将军江珩,忠勇冠世,勋格皇穹。清河郡主不幸薨逝,朕心甚痛。今有静颐公主,温婉淑令,乃先帝五弟之遗珠。可尚大将军,以彰恩宠。主者施行。”
江珩疑惑几秒,后平静地接过诏书,“臣谢主隆恩。”
接旨不过三日,白府送来了诗会的请帖,江珩、魏苻与秦慕白皆在受邀之列。
江珩没有耽搁,换了一身常服便径直去了秦府。
秦府书房。
魏苻正对着窗外枯枝发呆,秦慕白在一旁眉头紧锁。
见江珩进来,魏苻才回过神来,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江珩见她这样,心中一痛,也明白为什么。
顺承门一事,他回来后就听府中小柱子和阿四说起这事。
贺蔺身死,火头军士兵重伤。
之后,她便一直都如此。
江珩见她这样,心中不忍,眼神静静地凝视她,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声道:“眷眷,别太难过。”
魏苻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涌上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没事,我没事。”
她取出白子权送来的请帖,指尖微微发白:“白子权这是想拉拢我们。二哥刚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橄榄枝递过来了。”
秦慕白也过来,盯着帖子道:“他是想把我们都绑上白家的战车。如今皇帝也在盯着,这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挡皇帝的刀。”
江珩看他一眼,沉默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既然他想演,我们就陪他们演到底。”
自江珩回来,魏苻心情好了些,一来他没有像她梦中那样在一片火光中出什么事。二来他不知何时新学的木雕手艺,经常做了几个小玩意儿给她瞧。
他忙了军务便过来找她,陪她解闷,魏苻好似回到过去,压抑许久的心情渐渐转好。
时日一天天过,很快便到诗会的日子。
上巳节修禊,集会的人尽数到齐,魏苻看着她熟悉的,不熟悉的文人墨客和军营副将,金銮殿朝臣应邀而来,可谓群贤毕至。
修禊乃文人饮酒赋诗的集会,春日踏青有“春禊”,秋日则是秋禊。
战事消歇,值此春分佳节,笼罩在大商人头顶的阴霾暂时散去。
魏苻跟着江珩在长寿山游览景色,待斜阳坠岭西,余晖将远山近水染作一片金红,江上薄雾初起,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子落波。
“大将军,何大人,丞相有请,请移步水榭华堂。”天色渐晚,小厮们来找,二人只得往汀兰水榭去。
行至水榭华堂前,白子权还未至,两旁宾客满座,皆含笑望来。
魏苻略整衣襟,跟江珩一道,不卑不亢入座。
此次修禊,众人齐饮酒作乐,题词作赋,各家书童均已提笔站立,预将此次修禊的华章美句都记下。
这回集会,作东的是白子权,众人入座后,他方才到来。
白子权穿得一身玄色镶边宝蓝纹鹤锦衣,金冠束发,相貌生得儒雅,官场蛰伏多年,他气质沉稳,气度赛过一众老臣。
白子权举杯,朗声道:“残英飘落暮春时,绿树啼莺绕柳枝。”
“时当暮春,诸君列座,倍加喜悦,今日集会赋诗,不谈国事,只论诗酒,意在以诗会友,共襄雅事,诸君大可畅所欲言。”
“至于谁先起头,诸位看桌前,此乃我特仿先人所制流觞曲水,我手中酒杯落到谁面前,那人就先起诗,随后依次接下去,如何?”
白子权已发话,无人敢说不,只有魏苻心里有点打鼓,她只学了点皮毛,今日集会原来也没想着能来。
但没想到她曾立下军功,又是官员,单子上有她的名字,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江珩看出她的紧张,握住她的手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
白子权弯下身放下酒杯,水流潺潺将水杯漂下去,漂到正下方拐角处塞住,正好停在魏苻面前。
魏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瞬间面如死灰,白子权看她这模样,眉头一挑,“好啊,何大人,早前听萧将军说过你,可是一员猛将,说巾帼不让须眉。我从前未曾见过,今日有缘,美酒在你眼前,敬何将军一杯。”
魏苻没办法,只得拿起酒杯,侍从给她倒上,她干巴巴敬白子权一杯后目光穿过层层灯火,落在远处漆黑如墨的群山之上。
暮春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想起梁州的风霜,想起顺承门倒在血泊中的贺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壮阔。
这满座的衣香鬓影、诗词歌赋,在生死面前显得何其轻飘?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我不懂什么赋,只知人生苦短。今日见此山河壮丽,忽有所感,便胡乱凑几句,权当是祭奠这匆匆人间。”
她又补上一句,“我起头,就是想到什么作什么,若作的不好,大家别见怪,不要笑我。”
魏苻是姑娘,也很少有女子来赴这等诗会,在场的富家子弟都默认女子后宅居多,纵有学些有学识的,也是早早嫁人,昙花一现。
况她还是乡下来,只会耍大刀挥斧头,他们都是知道的,她立有军功,还是大将军义妹,众人也没想着难为她。
江珩紧张几分,想着若她作不上来,他在底下提笔助她蒙混过去。
修禊选在长寿寺。
长寿寺坐落于凤凰山山麓,是佛家千年名刹,背依青山,碧水环绕。
此时正是暮春,魏苻立在高山古刹的紫玉名亭,想起今早游览的景致。
她曾眺望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青山,一观江心湖畔游船岸边小亭灯火,心中思索片刻,也不去管什么平仄格律,只当是行军途中吼两嗓子,便斟酌道:
“群峦相印,青云盖景。云光互挽,白雾披山。漫见斜阳坠岭,暮色四合。一水脉三山,晚来弄叶舟。江分两色,半入水墨;依山傍水,一岸灯火。风吹山落,粼粼渔火。晚霞暮色,尽归渔歌。”
她顿了顿,借着酒意,声音愈发高昂,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宣泄胸中块垒:
“平芜新绿,且作空山赋,停杯投箸,又予孤山行。天高地广,四海清;星移斗转,八方静。叹!鬼斧神工好造化,感!悲欢离合常映景。日月星辰,四时节气;寒来暑往,生死浮华。广寒清幽,仙子寂寞。虽思异乡之客,却笑风月无边。天地吞吐日月,山河浮沉寒暑。往来匆做人间客,又念贪嗔痴何苦!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长寿会友,高朋满座。小可不才,三词两句道不尽人间万象;兄长博闻,满腹经纶望长抒胸中豪情。”
魏苻作完,诸君举杯,闻会锋看着她眉眼带笑:“当初白鹿书院前初次见何大人你,你才勉强答得上县主酒令,而今已然不同,果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她不好意思,见众人举杯,也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由魏苻起头,剩下轮下去,各家诗人文豪提笔作赋,高谈阔论,侃侃而谈。
诗会行至戌时,江珩见她已有些不胜酒力,便起身告退携她先行一步。
诗会过后不到五日,白子权命人将诗集送到江府,魏苻正好来到来看江珩摆弄木具。
诗集送上门,她好奇接过翻阅,白子权让人理好送来的诗集,起头诗竟然有她的,还给提名。
紫玉亭集。
这一刻,魏苻心中欢喜多如潮水,像是一种被认同的喜悦,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对方想拉拢他们刻意为之。
魏苻细看下来,很多诗人的诗句都比她强千百倍,她又感慨起来。
果真是读万卷书的人啊。
她抬手一字一句摸过那些精美诗句,其中就有秦慕白的几首。
青山隐隐水迢迢,古寺钟声入碧霄。
云卷云舒无定态,花开花落任风摇。
禅心一片同明月,俗虑千重付晚潮。
且向林泉寻静趣,何须车马竞喧嚣。
再后面,有些同她起的诗有些相似。
浪鳞飞跃,巨兽伏渚,更浩荡一片。
残日天底共色,渔舟一叶,游于碧空,耸立山峦,屹于江底深波。
万古沧海桑田终变,千秋天海星罗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