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六号留在了月牙湾。陈定尹因为要养伤,选择留守大船,安德烈陪他,只有这个基督徒能够与他和和气气待在一起。李千叶也选择留下,他可以必要时启动航船。张远杰背上汉度娅,与努塞尔、刘思隆、张远萱一起登上了妇人的小舟。
临走前,张远杰想起一事,让张远萱把他的皮面稿本一起带着了。总觉得放在身边会比较踏实。
小舟驶出月牙湾,贴着龙涎屿的海岸线向北绕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海面开始变了。
天色暗下来。不是日头西沉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光线之后的昏沉。海水的颜色从翠绿转为铁灰,又从铁灰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色调。
雾来了。
起初只是几缕薄纱般的白气贴着水面飘荡,越往前,雾越浓,越重。不是从海上升起的,而是从前方某个看不见的源头里涌出来的,浓稠、湿重,带着一股阴冷的凉意,像是某种活物的吐息。阳光照进雾里便被吞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雾气中,开始浮现出礁石的影子。
不是寻常礁石那种低矮圆钝的轮廓。是尖锐的、参差的、从水底斜斜刺出的黑色岩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是某种巨兽的齿列。有的高出水面数丈,顶端被海风削成锋利的刃口;有的半隐在水面之下,只露出一点暗沉的脊背,海浪撞上去,闷响一声,化作大片白沫顺着岩壁淌下来。
“海石林。”努塞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有天方商人误闯这里,再也没出去,没人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张远杰看向他。
“我曾从古里那边弄到几张旧海图,发现好几条商路都把这片海域标成了‘高危’——不是绕行,是‘必须避让’。”
他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海图上的一块空白。没想到真有活人住在这里。”
妇人在船尾撑着杆,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寻常的船,走到这里就回头了。雾气一年四季不散,礁石比迷宫还绕。外面的船进不来,我们也很少出去去——除了采集龙涎香,还有岛主每年春天去古里贩香。”
小舟在礁石之间穿行。妇人的撑杆左点右拨,船身便贴着岩壁边缘滑过去,有时距离近得伸出手就能摸到那些湿漉漉的铁锈色岩石。努塞尔看得眼睛发亮,嘴里不住嘀咕“这手法厉害”“比我见过的采珠人都稳”。
张远杰注意到,这条水道并非纯然天成。有些礁石表面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一些狭窄处还残留着铁钎插入的孔洞。乱礁之中,有几处岩壁上刻着符号,圆形、箭头、波浪线,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边缘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人为刻上去的。这条迷宫般的死亡地带,是有人花费了巨大的力气,一锤一凿,硬生生从中开辟出了一条隐秘的生路。
雾气忽然开始变淡。
前一瞬还伸手不见五指,下一瞬,灰白的混沌里便透进了光。金色的、温热的、属于正午时分的阳光。
小舟从雾气中驶出,头顶的穹庐豁然开朗,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朵白云低低地悬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在海面上,把整片水域照成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蓝绿色宝石。回头望去,那片浓雾像一堵白色的城墙,静静地矗立在礁石区上方,把来时的路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穿过的那片死亡迷宫,只是一场梦。
而在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
翠兰屿。
它从海面上拔起,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绿松石被天神随手放在了这里。中央那座山峰不算太高,但山形极奇,灰白色的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岩壁上纵横交错的裂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蕨类。山脚下,一道幽深的峡谷从岩壁底部向内延伸,谷口被茂密的热带乔木遮掩着,只能隐约看见一条银练般的溪流从谷中流出,汇入山脚的平原。
山坡上开辟出了一块块梯田,是用石块垒出了齐整的埂沿,一层一层,像台阶般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田里种着水稻和蔬菜,沟渠纵横,水流从高处逐级而下,每一层都有小小的闸口,设计得颇为精巧。
椰子树沿海岸线排成一行,树冠在风中轻摇。靠近山脚的地方,散落着二十来座高脚木屋。屋子建得很规整,屋顶铺着棕榈叶,每座屋前都有一个小小的廊檐。
几个孩童在浅滩上玩耍,看见小舟驶来,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村子很安静。几个老人在屋檐下编织渔网,手指翻飞,一个头顶竹篓的少女从椰林中走出来,看见妇人的小舟,便远远地挥了挥手。她穿一条筒裙,裙面上的纹样是一整幅完整的波浪纹与飞鸟纹交替的图案,色彩已经洗得有些褪了。
张远杰打量着岸上那些人的衣着,不禁叹道:“桃花源啊,这真是,活生生的海上桃花源,陶渊明所描述的也不过如此。。。”
“色目人。”努塞尔似乎认出了这些人的服饰样貌。
“是。”妇人撑着船,语气平淡,“我们的先祖从西域来,在元朝的市舶司做官。后来元灭了,蒲家倒了,新朝廷容不下我们这些前朝的色目官吏。先祖不愿等死,就带着族人乘船出海,找到了这座岛。”
她的撑杆轻轻一点,小舟绕过一块半露水面的礁石。
“最早来的那批人里,有一个懂得营造之术的。他带人凿开了龙牙礁的水道,又在峡谷里修了引水渠,把山上的溪水引到梯田里。岛上没有牛,他就设计了一套脚踏的木轮水车,两个人踩,能浇十亩地。后来他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就不再做木工活,整天坐在榕树下,拿一块石板刻刻画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远处那座山峰上掠过,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
小舟靠上木码头。妇人跳上岸,把缆绳系在桩上。张远杰背着汉度娅下了船,张远萱在旁边小心地托着汉度娅的头。
妇人领着他们穿过村落,走向山脚下的峡谷入口。一条碎石小径沿溪流蜿蜒而上,两旁是茂密的热带灌木,开着不知名的黄色小花。越往深处走,树木越是高大,树冠在空中交叠,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溪水上。
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有一座屋子。
屋子一半是人工垒起的石墙,一半直接借用了榕树的根和岩壁作为支撑。墙壁用灰白色的珊瑚石砌成,屋脊微微起翘,屋前有一道短短的木廊,廊柱上刻着云纹和波浪,刀法简练,线条流畅。
廊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袍,剪裁合体,腰间系一根深棕色牛皮绳,绳头垂着一枚小巧的玉佩——不是南洋之物,是中原的工。他的面容轮廓分明,高鼻深目,浓眉微微上挑,下颌蓄一部修剪齐整的短须。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小麦色,一双眼珠是浅琥珀色的,透出温润的光泽。
他正在用一块细砂石打磨什么东西——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只木雕的小船,船身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船舷上刻着细密的波浪纹,船底还刻了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妇人走到廊前,双手在胸前交叠,行了一个与村中女子如出一辙的礼。
“岛主。有客。”
男人抬起头,目光从妇人身上移向她身后这群人。扫过张远杰背上的汉度娅,扫过努塞尔的天方装束,扫过刘思隆腰间的大明军刀,最后落在张远杰的脸上。
“阿米娜,你带了外人进来。”
语气很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只是陈述。
“他们船上有人中了爪哇尸蛊毒,我治不了。”阿米娜说,“另外——”她看向张远杰。
张远杰会意,将汉度娅交给张远萱搀扶,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曜石板,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在下张远杰,原大明龙江船厂设作。机缘巧合得到此物。朋友重病不醒,听闻此处能解其毒,故贸然登岛,多有打扰,还望岛主见谅。”
男人放下手里的小船和砂石,接过石板。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蚀刻的线条——十二座岛屿构成的圆,中间那条贯通东西的管道,左下角的落款。动作极慢,像在抚摸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正午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落,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珠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
“这块石板,你从哪里得来的?”
张远杰没有提南渤里的那场大火。他只是说:“一位故人转交的。那位故人已经过世了。”
男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水潭的表面,看不出深浅。
“你知道这石板上刻的是什么吗?”
“不完全知道。”张远杰如实回答,“只知道它跟古代海洋中的一些异象有关。”
男人没有接话。他把石板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几行字,指尖在听螺老人那落款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石板还给张远杰。
他顿了顿。
“我叫鲁速丁。”他说,“你们先在村子里住下。救人的事,我尽力。”
他站起身来,亚麻长袍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他转身走向屋门,经过门槛时停了一步,微微侧过头。
“把她抬进来吧。”
内室不大,但收拾得极有条理。靠墙是一整面木架,分门别类置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和竹筒,每个容器上都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弯弯曲曲的八思巴文或汉字。角落一张宽大木案,上摊几册翻开的线装手稿,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空气里弥漫复杂的草药气味——有辛辣刺鼻的,有清苦回甘的,也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动物腥气的。
汉度娅被小心安顿在一张铺着草席的竹榻上。呼吸已极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鲁速丁在她身侧蹲下,掀开纱巾细察伤口。以指轻压伤口周遭皮肤,观颜色之变,复翻开眼皮看瞳孔对光之应。然后行至木架前,从一陶罐中取出一片干燥褐色叶子,置汉度娅鼻端下方轻轻晃动。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鲁速丁点了点头,把叶子放回原处。
“我这里的药材和方子,多是先人传下来的。元朝时,宫廷里有一批西域来的医官,专攻毒理,研究各种毒物的相生相克,留下大量方子。后来元灭了,医官们死的死、逃的逃,手稿流落各处。先人花了几十年,从各地的色目人聚落里收集、抄录、整理这些残篇。”
他一边从木架上取瓶罐,打开一个瓷瓶,倒出几粒黑褐色药丸,放鼻下闻了闻,又放回去,换另一瓶。
“但我只学了一点皮毛。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瓶瓶罐罐。我喜欢海,喜欢船,喜欢把货物从一个港口运到另一个港口。每年春天,我会带族人采集的龙涎香去古里,那里的天方商人出价最高,一两龙涎香能换回全村人半年的盐、铁器和布料。跑得多了,对航线和市场也就熟了。”
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瓶子——巴掌大的青瓷小罐,封口以蜡密封。用小刀挑开蜡封,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暗红色药膏,散发出浓烈麝香与某种辛辣气味。
“我只能姑且一试。”他用药膏涂抹汉度娅伤口边缘,“如果有效,她今夜会发一场高烧。那是药力在与尸蛊毒相争。熬过去了,毒就能解大半。熬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取过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烧过,开始刺入汉度娅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手法不算极其娴熟,但穴位找得极准。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汉度娅眉心微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那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张远萱猛地抓住张远杰的袖子。
鲁速丁没有抬头。从另一竹筒中倒出一种灰绿色粉末,以少许清水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药糊一触皮肤,便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作用着。
张远杰深深作了一揖。
“大恩不言谢。”
“先别谢。成与不成,还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