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针经迷途
浮光六号劈开靛青色的海水,向着西北方向破浪前行。
阿卜杜勒的船队已经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线下。
此刻,努塞尔正站在船头,双目微闭,鼻翼翕张。
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他仔细地分辨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妙气味,那里面有一种淡淡的甘甜——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更像老檀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而醇厚的气息。
“左舵三分。”他忽然开口,嗓音笃定,“贴着那股甜水走。”
李千叶转动舵轮,船身微微倾侧。张远杰控住主帆,让风力精准地推动。自离开南渤里,努塞尔便鲜少正眼瞧那罗盘,更多是凭着海水之色、浪花之纹、飞鱼之品类来断方位。他管这叫“海肠子”——那些隐于海面之下、由冷暖海流交织而成的秘道。
“有一回,我从古里运一批胡椒去苏门答腊,抄了一条只有老采珠人才知道的暗流,比威尼斯人的商船队早了整整三天到港。”
陈定尹倚在船舷上,伤口缠着绷带,面色犹带苍白,嘴上却不饶人:“吹吧你。你别把咱们带到安拉身边就行。”
“安拉要你倒霉的时候,长翅膀也飞不掉。但安拉给你活路的时候,闭着眼也能摸到岸。”
张远杰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心绪都在底舱,船休整的间隙,便走了下去。
底舱的休息室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汉度娅躺在那张窄小的床铺上,面色已从昨日的乌青转为一种不祥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干了水分。肩胛处的伤口被张远萱用浸过药汁的纱巾仔细包扎着,但黑紫色的脉络仍从纱布边缘蔓延出来,像是某种邪恶的藤蔓在她皮肤下缓慢滋长。
张远萱端着半碗稀粥,用小木勺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粥水顺着紧闭的牙关勉强渗进去几滴,不过片刻,她的喉咙猛地痉挛起来,刚喂进去的东西混着暗色的液体一起被呕出。
“度姐,你再撑一撑。”她攥着汉度娅冰凉的手,声音发颤,“我哥说了,一定能找到人救你。”
汉度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应她,又像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张远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看向张远杰:“还是喂不进去。水还能灌一点,粥全吐了。”
张远杰没有说话,下颌紧绷。
“哦,哥,我找到了你的设作集,现在物归原主。”妹妹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那个卷边的皮面稿本,递给张远杰,嘴边浮出笑意。
他的目光一震,这是他的心血,思维的结晶,他翻看这那些画着奇奇怪怪图画的设作概想,不免有些激动。
“这,这,星动器。。。自动浇花仪。。。唔,这个还没想好,水力不稳定。。。这个,对,上次已经改成三齿轮了,忘了记录。。。这啥,哦,水陆两栖兽,呵呵,太玄乎了。。。”就像是再次遇见多年失散的兄弟,远杰眼睛里面满是光芒。
“谢谢你,远萱。。”
他拿着那稿本,走回了甲板,放进火长室内自己的挎包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船头,在努塞尔身旁站定。
“能找到吗?”
努塞尔正蹲在船舷边,掬起一捧海水凑到嘴边尝了尝。他咂咂嘴,眉头微皱,像在品鉴一壶不怎么样的酒。
“不要慌。味道变了——龙涎屿周围的海水,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
他拍了拍张远杰的肩膀,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张远杰点了点头,经历了这么多,他唯一可以信赖的,只能是这些兄弟伙,别无他法。
两天两夜之后。
晨曦初露,桅杆顶上忽然传来刘思隆的喊声。
“鲸!”
远处的海面上,七八道水柱正冉冉升起,在晨光中折射出短暂而绚烂的虹彩。抹香鲸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喷出水雾,随即缓缓沉入深蓝。脊背在浪涌间若隐若现,像一列移动的黑色礁石。几头幼鲸被成年鲸护在中间,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大片白浪。
“跟着它们。”努塞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大鱼最爱吃大王乌贼。大王乌贼在哪里最多?锡兰山南边的大海槽。这些大家伙就是活路标。”
浮光六号远远缀在鲸群后方。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深邃的靛蓝渐渐转为一种带着乳浊感的翠绿。海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海藻碎片,成群的飞鱼从船头惊起,展开胸鳍滑翔出数十步远。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海面上,一座岛屿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
那是一座不大的岛屿,平整,由千万年珊瑚吐纳而成,有一片月牙形的海湾,沙滩呈灰白色,在日光下泛着细碎亮光——千百年来被海浪冲刷上岸的碎珊瑚和贝壳粉末。那些鲸群绕着岛屿打转,这里应该有它们喜欢的美食。
龙涎屿。
月牙湾里泊着三艘小船。船体窄长,吃水很浅,每艘船上都堆着竹篓、木桶和形状古怪的工具。几十个采集者正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手持长杆网兜和竹编捞箕,弯着腰,目光紧盯着水面。
他们在捞龙涎香。这东西在欧罗巴被称为“灰琥珀”,实质是抹香鲸吐出来的“异物”。排入海中时为浅黑色,经年累月,在海水作用下渐渐变为灰色、浅灰色,最后成为白色。每一块龙涎香都要在海上漂流数十年,才能被洋流推到这片月牙湾里来。每年春末夏初的这段采集期,对龙涎屿的人来说,是一年中最紧要的时节。
浮光六号的出现,毁了这一切。
大船卷起的浪涌推向沙滩,将那些正缓缓漂向岸边的灰白色香块被推得四散开去。水里的采集者们停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望向这艘不速之船。目光从惊愕变成愤怒——那些被推散的龙涎香块,是他们守候了一整年的收成。
有人开始叫嚷。语言粗粝急促,像炒豆子一样往外蹦,谁也听不懂,但从语气和手势来看,骂得相当难听。
陈定尹第一个跳下接驳小舟,靴子踩进湿沙里,溅起一片泥水。手里那把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我知道你们在骂人。谁想第一个出血?”
渔民们安静了一瞬。不是听懂了,而是看懂了——这个面带伤痕、浑身草莽之气的男人,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一个女声从棚子后方传来。
“惊扰了采集作业,不道歉便罢,还要动刀?”
汉语,带着一种奇特软糯的口音,语气丝毫不软。
来者约莫三十来岁,身量高挑,穿一条靛蓝色筒裙,裙面以彩线绣着波浪与鱼形纹样。头发盘成高髻,以一根骨簪别住,耳垂悬两枚沉甸甸的银环。面容算不上多美,但眉宇间有一种常年与海打交道者才有的沉静与锐利。
努塞尔一把按住陈定尹握刀的手腕,满脸堆笑迎上去,行了个抚胸礼。
“这位阿姐,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事出紧急,冒犯了诸位宝地。我们船上有个病人,中了毒,撑不了多久了。”
妇人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浮光六号的船身,目光在船艏“浮光六号”几个字上停留一瞬。
“什么毒?”
“爪哇虫师的尸蛊毒。”
妇人微微一怔,随即迈步走向小舟。上了浮光六号,她径直走向底舱。休息室里,汉度娅依旧昏迷。妇人蹲下,掀开纱巾细观伤口,翻开眼皮探看瞳孔,末了将手指搭于颈侧感受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摇了摇头。
“治不了。请回吧。”
刘思隆的声音登时拔高:“大老远跑来,你说治不了就治不了?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刘百户。”张远杰拦住了他。
妇人连眼皮也没抬,神情平静地说:“这是爪哇虫师的尸蛊毒。若非这女子用了某种秘药锁住心脉,此刻早已化作腐肉。能撑到现在是奇迹,然锁毒药力至多再撑一日。此毒,我解不了。”
张远杰走上前一步,抱拳为礼。
“冒昧打扰,还请宽恕。听闻此处乃贵族采集龙涎香之处,而贵族乃海中传奇,源于宫廷,甚为钦佩。听说也有医术高明之人在其中。”
妇人再次打量了他,说道:“我族多年来从不见外人,此地也鲜有人知晓,不知是谁让你们来的。”
张远杰说了句稍等,便去火长室箱子里取出那块黑曜石板,带到妇人面前,呈给她看。
“在下张远杰,原大明龙江造船厂设作。机缘巧合得到此物,听闻这片海域曾有高人隐居,精研古代海洋之学。此番前来,一是为救人,二是想求教一些学问上的疑难。不知阿姐可曾见过类似之物,或知晓与此物相关的隐者?”
妇人接过石板,翻转来细观正面雕刻,复看背面刻字。目光在那些蚀刻线条上停留了很久。
“你倒是个有心人。”她把石板还给他,语气和缓了些许,“你能得到这块石头,那也不是常人。或许可以见一见我们岛主。他常年往来古里与锡兰山之间,见识广博,也收藏了不少先人遗物。只是他肯不肯见你,我不敢打包票。”
“多谢阿姐!”
妇人摆摆手,下了浮光六号,返回沙滩。她用当地言语对渔民们交代几句,渔民们虽仍面带不悦,却也不再叫嚷,各自返回水中继续劳作。
妇人登上一艘楔子状的独木小舟,示意张远杰等人跟上。
“都上来吧,你们的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