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病了。
那天从山上回来,她就一直在发热。
起初只是身上发烫,她没当回事,撑着换了干衣裳,守着孩子们。
后半夜烧起来了,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人开始说胡话。
张嬷嬷急得不行,去请太医,太医来了,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寒气入体,开了药方,让人去煎药。
药煎好了,喂进去,又吐出来。
楚明昭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三宝……”
“别过来……”
手在空中乱抓。
顾玄煜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滚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没松。
明盛帝从齐王营帐里出来,就派人来传话,说要太子和太子妃过去问话。
太监刚到帐外,就听见里头孩子的哭声和张嬷嬷的惊呼声。
太监站了一会儿,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看见楚明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敷着帕子,三个大的孩子围在床边,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小四被奶娘抱着,哭得撕心裂肺。
见此情景,太监缩回头,转身往御帐跑。
“陛下。”太监跪下来,“太子妃娘娘病了,烧得不省人事。太子殿下在守着,走不开。”
明盛帝皱了皱眉,“病重?什么病?”
“听太医说是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寒气入体。奴才去的时候,太子妃娘娘烧得脸都红了,一直在说胡话。”
明盛帝坐在那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受了惊吓,淋了雨。
他想起顾玄煜说的那些话。
“那个男人要对明昭图谋不轨。”
想起齐王眼睛上那根金簪。心里那根刺又往上扎了扎。
难道太子没有说谎,说谎的是齐王?
“让太医好好治。”他摆摆手,“退下吧!”
太监应了,退出去。
明盛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在敲。
敲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声音冷沉,“来人。”
一个暗卫从帐外闪进来,跪在地上。
“去查!齐王在山上的事,太子妃在山上的事,都给朕查清楚。”
暗卫应了,退出去。
明盛帝坐在空荡荡的帐子里,听着外头的风声,脸色沉得像锅底。
……
太子营帐里,太后和萧贵妃来了。
张嬷嬷掀开帐帘,太后走在前面,萧贵妃扶着她。
两人一进门,就闻见一股药味,又苦又涩。
楚明昭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湿帕子,人还在昏睡。
三个孩子站在床边,大宝拉着楚明昭的手,二宝靠在床沿上,三宝被张嬷嬷抱着,眼眶红红的,看见太后进来,嘴一瘪,又要哭。
“太祖母……”三宝伸出小手,朝太后扑过去。
太后赶紧接住他,抱在怀里,心疼得不行,“哎哟,乖宝,不哭不哭,太祖母来了。”
萧贵妃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楚明昭,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皱了皱眉,转头看着顾玄煜,“煜儿,明昭怎么病成这样了?”
顾玄煜坐在床边,手还握着楚明昭的手,没松开,“淋了雨,受了惊。太医说烧退了就没事了。”
萧贵妃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知道他守了一夜,没再说别的。
三个孩子围到太后身边。
大宝仰着头,声音闷闷的:“太祖母,母妃病了。”
三宝趴在太后怀里,小脸埋在她肩上,闷声说:“都怪我。母妃听说我被坏人抓走了,着急上山找我,路上遇到了坏人。”
二宝站在一旁,认真地补了一句:“母妃很勇敢,用金簪刺瞎了那个坏人。”
萧贵妃的手指顿了一下,想起那晚在军医营,齐王被抬回来的时候,右眼上扎着一根金簪。
簪头的凤凰被血糊住了,可她认得,那是楚明昭的簪子。
她看见过楚明昭戴的,那还是太子妃专属的凤簪。
萧贵妃脸色瞬间难看,转头看着顾玄煜,声音压得很低,“煜儿,那根簪子……”
顾玄煜看着她,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萧贵妃的脸白了。
她攥紧了帕子,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走到太后身边,弯下腰,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的脸色也变了,抱着三宝的手紧了紧。
顾玄煜让人把孩子都抱走,跟她们讲了楚明昭的遭遇,还有他差点射杀齐王的事。
“哀家早就跟皇上说了,齐王心思不正,他偏不听。”太后的声音不大,可带着火气,“一个个的都不安分,真的是家门不幸。”
萧贵妃站在旁边,没接话,心里也是很气愤的。
太后上了年纪,前两年还有精神管这些事,如今是管不动了。
可管不动归管不动,心里不糊涂。
“你父皇呢?”太后问顾玄煜。
顾玄煜站起来,“父皇在御帐。”
太后把三宝递给萧贵妃,站起来,“扶哀家过去。”
萧贵妃把孩子交给奶娘,扶着她往外走。
两人出了帐子,太后走得很快,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到了御帐门口,太监要进去通报,太后摆摆手,直接掀帘进去了。
明盛帝正坐在里头喝茶,看见太后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母后,您怎么来了?”
刚下雨,都没有出去狩猎,得等明天才能上山了,免得路滑出事故。
不然他老早让太子陪自己一起去狩猎。
太后神色不太好,没理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皇上,齐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明盛帝的脸色沉了沉,瞬间明白,母后是从太子那边过来,心里不由生气,怪顾玄煜告黑状,齐王不省心,太子也不见得就一点心机都没有。
都利用上太后了!
呵呵!
明盛帝心里冷笑,“母后,齐王伤得很重。朕已经让人查了,等查清楚再说。”
“查清楚?”太后冷哼了声,并不买账,“你还要查什么?齐王眼睛上那根簪子是谁的,你不知道?太子妃一个女人,跑到山上去找孩子,差点被人毁了清白,你不知道?”
“如今人都病得不醒人事了。他一个臣弟,居然好觊觎嫂子?简直胆大包天,不成体统!”
“必须给哀家罚,狠狠处置,给太子妃一个公道!”
楚明昭可是给他们慕容家生了四个小皇孙的人。太后就只认这个,后宫嫔妃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比得上楚明昭。
她可以生四个儿子,就是有福气之人。
明盛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母后,你消消气,这件事闹大了,皇家颜何存?朕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皇上,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太后的声音低下去,骂累了,带着疲惫,“你从前最疼煜儿,非要立他做太子,谁反对都不行。怎么如今他真做了太子,你倒疑神疑鬼了?”
明盛帝站在那儿,眸色阴沉。
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哀家老了,管不动了。可哀家不糊涂。煜儿是什么样的人,哀家心里清楚。齐王是什么样的人,哀家也清楚。皇上心里也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皇上,别让亲者痛,仇者快。”
“齐王可不能生,你现在有四个皇孙,都是明昭的功劳。慕容家的江山,也是靠煜儿守住的。他这个太子实至名归。”太后了解自己儿子。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明盛帝站在空荡荡的帐子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傍晚时分,暗卫回来了。
“陛下,查清楚了。”暗卫跪在地上,低着头,“齐王殿下在山洞里提前埋伏了人,给太子妃的侍卫下了软筋散。太子妃被……被齐王拖进树林里。太子妃用金簪刺伤了齐王的眼睛,太子殿下赶到,射了齐王一箭。齐王的暗卫把他带回来,太子殿下没追上。”
明盛帝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还有……”暗卫顿了顿,“三皇孙被掳走的事,也是齐王安排的。那些黑衣人,是齐王府的暗卫。”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明盛帝坐在那儿,面色阴沉,身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暗卫退了出去。
明盛帝一个人坐在帐子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想起慕容锦早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假的。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外头的太监吓了一跳,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明盛帝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
又想起来,太后说的那些话。
尤其那一句,这个慕容家的江山都是看煜儿守下来的……
想着他的脸色就更加阴沉密布了。
……
太子营帐里,楚明昭还在昏睡。
顾玄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三个孩子被奶娘带出去了,小四也睡了。
帐子里静悄悄的。
楚明昭动了动,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
顾玄煜凑过去,听见她在说,“别过来……”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他不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昭昭,没事了。”
“我在呢。”
楚明昭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手还在他掌心里,攥着他的手指。
到了第二天,楚明昭才醒来的。
顾玄煜一直守着他。
“太子殿下,皇上让你去趟大帐。”这时,一个小太监过来安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