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越界。
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永恒的脑子里把这几条过了一遍,手指从袖口里松开了。
行。
第一印象,确实还不错。
至于后面能不能通过……
那是另一回事。
反正内定的人选,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永恒的脚步从门口那个位置往前挪了两步,站到了场地中央的灯光圈边缘。
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
“你只是人类。”
嗓子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平淡。
“掌握了超凡潜能的超凡者,但不具备我们妖精的权柄。”
停了一拍。
“所以给你安排的对手,是受过我永恒赐福,由我和原初亲自制作的人偶。”
永恒的手抬了一下,很随意地朝场地右侧比了一个方向。
场地右侧的地板上,一道缝隙无声地裂开。一个人形的东西从下面升了上来。
少女人偶。
身高和月桂差不多。
面容精致,皮肤的质感和真人几乎没有区别。
黑色的短发整齐地贴着脸侧,两只眼睛半阖着,没有焦距。
但从脖颈到肩膀的衔接处,有一道极细的、沿着关节走向的接缝。
手腕的位置也是。
膝盖弯折的角度,比真人多了一丝机械感。
月桂的视线在人偶身上扫了一圈。
没开口。
永恒的手从半空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退到灯光圈的外沿,背靠着墙壁,手臂交叉在胸前。
“好了。”
嗓子里拖了一截懒音。
“废话不多说。抓紧时间,直接开始。”
月桂的脚步没动。
她低头,从腰后的小包里扯出一卷白色绷带。
动作很快。
绷带绕过右手的指根,缠了两圈,收紧。
手腕翻过来,再缠一圈,用牙咬住尾端,左手把结扣拉实。
同样的步骤在左手上重复了一遍。
两只拳头在身前碰了一下。绷带贴着骨节,绷得很紧。
就在最后一圈绷带刚刚扎好的瞬间。
人偶的眼睛亮了。
两点冷蓝色的光从半阖的眼皮底下透出来,瞳孔的位置锁定了月桂。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人偶的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整个身体弹射出去。
右拳从腰侧抽出,直线轰向月桂的面门。
速度极快。
月桂的重心下沉,左脚横移了半步,肩膀往外一偏。
人偶的拳头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去,带起一阵锐利的风压。
月桂的右手顺着闪避的弧度从下往上翻,拳背磕在人偶的前臂内侧,往外一拨。
力量不小。
人偶的手臂被拨开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空当,月桂的左拳已经从另一侧钻了进去,打在人偶的肋部。
伴随着一声闷响。
人偶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退了半步,没有倒下。
蓝色的瞳孔重新锁定。
人偶的第二波攻势紧跟着来了。
左拳虚晃,右膝顶出。
月桂的前臂架住膝击,脚跟碾地,身体往后滑了一截。
人偶不给喘息的间隙。
连击、变向、突进,节奏压得很密。
月桂的应对始终在一个固定的框架里。
格挡,闪避,偶尔打出反击。
每一下都打在关节衔接处,打在接缝最细的那几个位置。
很精准。
但人偶的恢复速度也很快。
被打中的关节抖了一下,半秒之内就复位了,攻势丝毫不减。
场地边缘。
永恒靠着墙壁,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脑袋往一边歪了歪。
嘴张开。
一个哈欠。
不大,但也没遮。
黑眼圈浓得发紫的脸上,一副标准的没睡醒的样子。
两只眼睛半眯着,看是在看,但那种看法,和认真观察完全不沾边。
场上那两个身影交错、碰撞、拉开、再碰撞。
永恒一点都不关心。
这种程度的对抗,放在她面前,连热身都算不上。
一个没有权柄的人类,跟三位妖精都有参与制成的人偶打了将近一分钟还没被撂倒。
还行。不算太丢人。
但也就那样了。
月桂没把人偶一拳打爆,在永恒眼里都算弱的。
当然,想想这本来就不可能。
人偶身上的赐福来自永恒,框架来自原初的指点,最底层的动核心甚至有终末妖精的手笔。
三位妖精的东西凑在一起,光是防御层的自愈机制就不是人类能突破的。
但实际上也并非完全赢不了。
毕竟,她没有把路彻底堵死,还是留有一些破绽。
至少如果对方真有战斗天赋的话,还是能够赢的。
可月桂也没像前面那些学生一样,十几秒就被打趴。
她在撑着,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均势。
永恒在心里给了评价。
也就那样了。
“好。”
永恒的嗓子从场地边缘传过来,不高不低。
“可以停了。”
场地中央,人偶的动作骤然顿住。
正在挥出去的拳头停在半空,蓝色的瞳孔光芒缓缓黯下去。
两条胳膊垂回身侧,整个人偶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进入待机状态。
月桂的拳头还举着。
绷带上沾了几道灰痕,手背蹭破了一小块皮。
额头的汗沿着下巴滴在锁骨上。
呼吸比刚才重了不少,但还没乱。
她没放下拳头。
“你表现得还不错。”
永恒从墙壁上直起身子,手揣回口袋里。
月桂站在原地。
缠着绷带的拳头在身前停了两秒,慢慢放下来。
但没有转身离开。
“我还没输。”
嗓子压得不高,尾音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质问,也不是不服气。
是陈述。
永恒的脚步停了。
“是,你是没输。”
她扫了月桂一眼。
“但应该也赢不了。”
安静了一秒。
月桂的脊背直了一截。
“能赢。”
两个字,沉稳,没有半点犹豫。
“请您给个机会。”
永恒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想不明白。
前面那帮学生,十几秒被打出去的、四十秒撑不住的,走就走了,没一个回头的。
怎么到了这个人这里,均势都维持不住多久的局面,还要继续?
这人偶可不是普通货色。
她在上面做过改动,原初在一旁指点过核心参数,甚至终末妖精在最初设计的时候都参与过。
三位妖精的杰作,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一个人类打赢?
“那你赶紧的。”
嗓子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永恒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人偶的瞳孔重新亮起蓝光。
月桂的脚步往前踏了一步。
重心下压。
绷带缠紧的拳头在身侧收好。
人偶再次发动。
这一次,月桂没有退。
……
十分钟后。
人偶倒了。
不是投影崩溃那种倒法。
是关节衔接处的自愈机制被反复击穿同一个位置,累积损伤超过了阈值。
右肩的接缝裂开了一道口子,蓝色的光粒从裂缝里往外渗。
人偶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身体歪倒在地面上,瞳孔的光一闪一灭。
月桂站在人偶前面。
绷带已经散了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
右手的指节肿了一圈,几处擦伤渗着血丝。呼吸很重,整个人的运动服被汗浸透了。
但她站着。
永恒靠在墙壁上,两只胳膊从交叉的姿势松开了。
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怎么可能?
这人偶的自愈机制,是她亲手设定的参数。
三位妖精的赐福叠在一起,理论上不存在被人类打穿的可能。
是原初动了什么手脚?
留了后门?
……
永恒盯着地上那具瘫倒的人偶,半天没吱声。
……
没过多久。
伴随着最后一个学生走出实训室的门,整场实战测试正式结束。
当天晚上,成绩汇总。
第二天一早,学院上空那块巨大的光幕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排名,跟理论考核的格局截然不同。
前几名,清一色全是妖精。
小蕾、绯樱、紫罗兰、茉莉、希洛、勿忘我。
实战排名里,妖精的权柄优势被彻底放大了出来。
不再有理论考核时那种非妖精学生挤进前列的情况。
而月桂的名字,出现在了不是妖精的位置。
紧贴在最后一个妖精的下面。
妖精之下,第一人。
广场的长椅上。
绯樱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什么啊?!!”
嗓门尖得能戳破天。
“为什么小蕾是第一?!我才是最能打的那个好不好!”
两只手在空中乱挥,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理论零分的耻辱还没消化完,实战又没拿到第一。
连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都被压了一头。
紫罗兰坐在长椅另一端,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实战和理论两次的差别挺大的。”
嗓子不急不慢。
“排名变动这么大,就是不知道最后怎么算综合评分。”
手指在书页边缘蹭了一下。
“也不知道,她最终会选谁来当助教老师。”
旁边的茉莉坐着没动,金色的侧辫垂在肩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半天才开口。
“反正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嗓子闷闷的,带着一股没处撒的郁闷。
“估计是没戏了。”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各怀各的心思。
光幕上的排名还亮着,从第一到最末,两百一十三个名字,两百一十三个分数。
绯樱的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整个人窝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话说回来。”
她的眼珠子往光幕上月桂的位置瞟了一眼。
“月桂学姐也太猛了吧。不是妖精,居然名次那么高,她要是掌握妖精权柄的话,会不会很厉害……”
……
第二天上午。
实训楼B区。
理论课刚结束不到十分钟。
月桂推开三楼最深处那间训练室的门。
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
机器嗡嗡作响。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搭上难度调节旋钮。
还没拧下去。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
屏幕亮着。
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妖精学院教务处。
内容:月桂学员,您已通过荣誉教授桃夭的助理老师基本测试。请于收到通知后,立刻前往始源花海深处的原初小屋,参与最终面试。
月桂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半秒后。
往下划了一下,确认没有看错。
通过了。
理论满分,实战高分。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但真正拿到面试资格,还是让胸腔里的心跳快了一拍。
助理老师。
这意味着能近距离接触原初妖精,接触那些最前沿的、甚至还没写进教材里的妖精学理论。
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为什么是她?
妖精学院里那么多妖精,还有绯樱那些实力强横的家伙。
论战力,她比不过妖精的权柄。
论关系,她也只是个普通的曼珠学园高年级生。
月桂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从控制台上收回来。
关掉机器。
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走廊里没什么人。
穿过林荫道,绕过教学楼。
始源花海的边界出现在视野里。
大片大片的花瓣在风里摇晃。
月桂往里走。
周围很安静,只有花叶摩擦的沙沙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
一栋木质结构的小屋立在花海深处。
门半掩着。
月桂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进。”
屋里传出一个字。
懒洋洋的,拖着尾音。
月桂推开门。
客厅里。
桃夭躺在沙发上。
一条腿搭在扶手上,粉色的长发散了一半在靠垫上。
手里举着一本书。
外面包着纸书皮,看不出名字,但封面上印着几道花里胡哨的色彩。
听见动静,桃夭把书往下挪了半寸。
红色的眸子越过书页边缘,落在月桂身上。
没起身。
“你好呀,月桂。”
嗓子软软的,带着笑意。
“很感谢你能来。”
月桂在距离沙发一米远的地方站定。
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应该是我感谢您能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
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分拘谨。
桃夭把书合上。
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坐起来。
盘起腿,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
就这么打量着月桂。
从高马尾,到灰色运动服,再到那双站得极稳的腿。
“月桂。”
桃夭换了个姿势,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其实你没必要那么谦虚。”
月桂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
桃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有魅力,也更有潜力。”
停了半拍。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妖精的存在。”
“或许,你将会是人类当中的最强者。”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从原初妖精嘴里说出来,更重。
月桂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呼吸的节奏乱了半拍,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人类当中的最强者。
这是对她这么多年日复一日挥洒汗水、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最高认可。
但她没被冲昏头脑。
“您过誉了。”
月桂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寸。
“人类的极限,在妖精的权柄面前,依然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很清醒。
没有因为一句夸奖就飘飘然。
桃夭轻笑了一声。
“实际上,你也已经很接近妖精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因为哪怕是后天变化而来的妖精,也算不上纯粹的人类。”
“而你,是完完全全的、没有沾染任何权柄的纯粹人类。”
“能把这具躯壳的潜力运用到这种程度。”
“很了不起。”
说这些话的时候,桃夭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月桂的脸。
她在观察。
观察这个人类在面对极高赞誉时的反应。
没有沾沾自喜。
没有得意忘形。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很好。
太稳了。
稳得简直不符合这个年纪。
桃夭心里很满意。
这才是她要找的人。
那些妖精,一个个不是脑子里装着奇奇怪怪的执念,就是动不动炸毛惹事。
把她们留在身边,光是处理那些烂摊子都能折寿。
月桂不一样。
懂分寸,知进退,有实力,还安分。
最关键的是,她对原初妖精的崇拜,是建立在理性和学术基础上的。
省心。
绝对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