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脚钉在原地,整个人没动。
脑子里那些精密到毫厘的计划,在桃夭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全部碎成了渣。
亲自测试。
原初亲自来。
永恒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些对战人偶的难度参数调整方案,在胸腔里翻了个身,沉到了底。
没用了。
全没用了。
人偶的难度调高调低,跟原初有什么关系?
只要原初亲自出马。
测试的难度,想想就可怕,
尤其是现如今,永恒妖精本身就没有彻底从上一次与终末妖精之间的斗争中彻底恢复过来,仍处于负伤状态。
而且……
理论考核的成绩浮上脑海。
93分。
满分的卷子被扣了7分。
那7分是怎么丢的,永恒现在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答案全对,分照扣不误。
这就是原初的评判标准。
要是实战考核也由原初亲自来……
永恒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就算打出花来,桃夭想扣分,还是会扣。
扣多扣少,全凭心情。
这场考核,从头到尾,都在原初的手掌心里。
“原初。”
永恒开口了。嗓子压得很低,尾音往下坠了一截。
“能不能……跟其他人一样,用人偶来测试?”
停了半拍。
“我不需要特殊待遇。”
桃夭把轻小说翻了一页,没抬头。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个转弯都没有。
永恒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可是……”
“小恒。”
桃夭的嗓子还是懒洋洋的,拖着调子。
但这次,她把书放下了。
坐起来,红色的眼睛落在永恒身上。
“你要是想在我身边待久一点,根本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永恒的手僵在袖口里。
桃夭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布面上点了两下。
“就算你不去考这个试,不去抢这个助理老师的名额。”
她歪了歪头。
“我也会把你留在身边帮忙的呀。”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永恒站在原地,手指从袖口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胸腔里那些盘算、那些布局、那些精心设计的暗箱操作方案,被这一句话掀了个底朝天。
不是被拆穿的窘迫。
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的,从胸口往外涌的热意。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编假名,偷试卷,调人偶参数,绞尽脑汁想挤进前几名……
结果原初一句话就告诉她,这些全是多余的。
“原初……”
永恒的嗓子哑了一截,尾音发虚。
“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
是确认。
桃夭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撑着下巴,笑了一下。
“傻瓜。”
粉色的长发从肩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
永恒的脸烫了。
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她偏过头,不看桃夭。
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上来。
“所以……”
永恒的嗓子恢复了一点,但还是有点飘。
“原初已经有内定的人选了?”
桃夭没否认。
“有一些范围。”
她的手从下巴上挪开,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都是挺合适的人。”
很诚实的回答。
没有遮掩,也没有敷衍。
永恒的胸口微微动了一下。
有内定。
果然。
从一开始,这场考核的结果就不完全取决于分数本身。
原初要的不是最高分的人,而是最合适的人。
可奇怪的是,永恒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
也许是因为桃夭刚才那句话。
不需要抢名额,也会被留在身边。
这个承诺的分量,比任何排名都重。
“不过……”
桃夭的嗓子忽然正经了一截。
永恒的视线收回来,看向她。
“小恒,既然你不参加后面的竞争。”
桃夭坐直了身子,手搁在膝盖上,红色的眼睛里带着认真。
“那么,实战部分的测试考核,我希望由你来帮忙。”
停了一拍。
“那些妖精的实力水平,你比谁都清楚。我想,由你来协助设计测试方案,我也放心。”
永恒愣了一下。
然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帮忙。
不是参赛者,是考官。
站在原初身边,一起筛选人。
这个位置……
比助理老师还近。
永恒的脊背直了起来。脸上那股子红意还没完全退干净,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变了。
“我这就去准备。”
嗓子里的劲回来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雀跃。
“对战人偶的参数配置,我重新拟一套方案出来。针对每个妖精的权柄特性做差异化匹配,保证测试结果有区分度。”
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带着风。
“慢点。”
桃夭在后面喊了一声,“别把门整坏了。”
永恒的脚步顿了一下。
手搭上门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门。
门完好无损。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桃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本轻小说重新捡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嘴角弯了弯。
省心。
小恒果然是最省心的。
……
妖精学院,实训楼B区。
三楼最深处的那间大型训练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室内的灯没全开。
只有头顶中央那排主灯亮着,把整个场地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月桂站在场地正中央。
一头黑发扎成高马尾,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干净利落,把肩线到腰线的轮廓撑得笔直。
小臂的肌肉线条匀称紧实,每一次挥出去的动作都带着长期训练磨出来的惯性。
训练室的模拟系统正在运行。
第十二只模拟灾兽从侧方的投影节点里刷了出来,体型比前面几只大了一圈,爪子上带着蓝色的能量残影。
月桂的脚步横移了半步。
重心下沉,左肩前压,右手里的训练用短棍从腰侧抽出来,棍尖从下往上,贴着灾兽的前肢内侧划了一道。
角度刁钻,打的是关节。
模拟灾兽的前肢数据崩溃,整个投影体歪了一下。
月桂的脚跟在地面上碾了半圈,整个人旋过去,棍尾砸在灾兽颈部节点上。
嗡的一声闷响,投影碎了。
蓝色的光粒四散,落在训练室的地板上,一闪就灭了。
【第12波——已清除】
【累计用时:47分32秒】
【评估等级:S】
月桂把短棍夹在腋下,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
汗从发际线往下淌,沿着脸颊的弧度滴在锁骨上。
运动背心的领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但节奏还稳。
训练室的冷却系统启动了,送风口吹出一股凉风。
月桂走到场地边缘,单手撑着墙壁,把短棍插回架子上。
拿起旁边长椅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此刻是午后一点过半。
大部分学生在吃午饭,或者窝在宿舍里午休。
整栋实训楼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嗡嗡的底噪。
月桂从上午开始,先在图书馆把最近几天整理的试卷做了最后一遍检查。确认无误后,交到了学院长办公室门口的收件箱里。
然后简单吃了几块压缩饼干,喝了一瓶水,休息了不到十分钟。
就直接来了训练室。
理论部分已经结束了,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变数全在实战考核上。
而实战,不是靠临时抱佛脚能解决的。
靠的是日复一日,一棍一棍打出来的肌肉记忆。
月桂把水壶放回长椅上,在椅子边坐下来。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她打开学院论坛。
置顶帖的标题很醒目——【理论考核成绩公布(完整排名)】。
以前这种帖子,月桂通常扫一眼就划走。
没什么好看的。
大部分科目她都是第一,偶尔第二,偶尔第三。
名次对她来说早就不是需要在意的东西。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考试,不是普通的期中期末。
是桃夭带来的。
那些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教材里的妖精学知识,共振理论,权柄物理学,妖力场的构型与演化……
全部是第一手的、由原初妖精本人口述整理出来的前沿内容。
月桂答那份试卷的时候,每翻一页都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那些理论,每一条,每一个公式,每一段推导,背后站着的都是桃夭。
是那个粉色长发的女人亲手搭建起来的知识体系。
月桂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排名从底部开始加载。
213名到前50名,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然后速度慢了下来。
前十。前五。
她的拇指停了。
【第1名——月桂——100分】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月桂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要是旁边有人,大概也注意不到。
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是高兴。
不是那种炸开来的狂喜,也不是绯樱那种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张扬。
就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满足。
100分。满分。
在桃夭出的卷子上。
拿到了满分。
月桂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塞回裤兜里。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回场地中央。
训练系统的面板还亮着,等待下一轮的指令输入。
月桂的手搭上操作台,把难度档位从B+拧到了A。
指尖在确认键上顿了一下。
又往右拧了一格。
A+难度。
手指按下确认。
【第13波——加载中】
训练室两侧的投影节点同时亮了起来,三只体型明显大了一圈的模拟灾兽从光幕里钻出来,爪子上缠着猩红的能量丝线。
月桂从架子上抽出短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
往前迈了一步,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
……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月桂从实训楼B区的更衣室里出来,头发还带着水汽,马尾重新扎好,换了一套干净的深灰色运动服。
脚步不急不慢地穿过连廊,朝隔壁的A区走。
走廊的尽头拐过弯,A区的入口就在前方二十米处。
月桂的脚步顿了一下。
入口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三个人。
绯樱瘫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后脑勺枕着自己的胳膊,两条腿伸得老长,挡了半条路。
茉莉坐在她右边两级的位置,金色的侧辫垂在肩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拧得很紧。
紫罗兰靠在台阶旁边的柱子上,胳膊环在胸前,书不知道塞哪去了,整个人的姿态比平时松散了不少。
三个人的状态,用一个词概括。
蔫了。
月桂在台阶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绯樱。
“你们怎么在这儿?”
绯樱的眼珠子转了转,从胳膊底下歪着头看过来。
“学姐……”
嗓门比平时小了整整一截。
不是那种装可怜的小,是真的没劲儿了的小。
“别提了。”
月桂的视线从绯樱身上移到茉莉脸上,又移到紫罗兰那边。
三个妖精,三张不同程度的死鱼脸。
绯樱那个就不说了,本来理论考核零分就够她受的,现在这副样子……是实战也栽了?
茉莉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没开口。
紫罗兰倒是动了动。
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手指在柱子表面蹭了一下。
“学姐,我们已经结束了。。”
嗓子比平时沉了半个调。
“结果还没出来,但是这次的实战考核,跟我们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月桂等着她说下去。
紫罗兰的手从柱子上收回来,搁在身侧。
“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你上去试试就知道了。”
停了一拍。
“做好心理准备。”
月桂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紫罗兰不是那种会故弄玄虚的人。能让她说出“做好心理准备”这五个字,说明上面的情况确实超出了预期。
而且,茉莉也没有反驳。
那个凡事都要用整座机械之都的算力穷举最优解的女人,此刻坐在台阶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一个字都没补充。
比紫罗兰的话更有说服力。
月桂没有追问。
她朝三个人点了一下头,脚步从绯樱伸出来的腿旁边绕过去,走进了A区入口。
身后传来绯樱有气无力的声音。
“学姐加油啊……”
连“加油”两个字都喊不响了。
月桂的脚步没停。
电梯在一楼等着。她按下三层的按钮,金属门合上,升降机嗡地一声往上走。
十几秒后,三楼。
门开了。
走廊里的人比她预想的多。
从电梯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那间大型实训室的门前,密密麻麻地站着几十个学生。
大部分是生面孔,应该都是妖精学院的普通学生。
月桂的脚步放慢了。
队伍排得不算整齐,有几个人靠墙站着,有的蹲在地上看手机。
但所有人的状态都差不多安静。
不是那种考前紧张的安静。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过之后的安静。
月桂扫了一眼队伍的最前端。
实训室的门关着,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红色。
她走到队尾,站定。
前面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回头瞟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月桂安静地等着。
不到四十秒。
实训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
她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左手捂着右臂,制服的袖子上有一道被撕开的口子。
从门里出来到走进走廊,整个人一句话没说。
低着头,从队伍旁边擦过去,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周围几个排队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吱声。
门口那个指示灯从红色跳回了绿色。
“下一位。”
声音从实训室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很平。
队伍最前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
指示灯跳红。
月桂站在队尾,开始默数。
一、二、三……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门又开了。
又一个人走出来。
这次是个女生,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汗,步子比前一个快。
出来之后直接小跑着离开了,头都没回。
二十三秒。
月桂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下一个进去的人,撑了大概四十秒。
再下一个,十一秒。
十一秒。
月桂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从推门进去到被判定结束,只用了十一秒。
实训室里面到底是什么配置,能在十一秒之内把一个考生打到退场?
队伍在缩短。
每隔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人灰头土脸地从那扇门里出来。
最长的也没超过一分半。
大部分人的状态都差不多。
沉默,快步离开,不跟任何人对视。
偶尔有人出来的时候腿在发抖。
月桂把这些全看在了眼里。
队伍越来越短。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消耗掉,走廊里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现在稀疏得能看见尽头的墙壁。
二十分钟出头。
轮到月桂了。
指示灯跳绿。
月桂的脚步迈到门前,手搭上门把。
没犹豫,推开了。
实训室比B区那间大了将近一倍。
天花板挑得很高,四面墙壁上嵌着高密度的投影节点阵列,地面铺着标准的缓冲材料。
灯光调得偏暗,只有场地中央那一圈照明是全亮的。
场地中央。
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高。
身形纤细,穿着一件长袖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长发的颜色在灯光下看不太真切。
面容年轻,看上去跟学生差不多大。
但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学生的姿态。
很安静。
安静到整间实训室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月桂的脚步在门槛内侧停住。
身后的门自动合上了,指示灯跳红。
月桂的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您好。”
嗓子不卑不亢,不高不低。
“请问您就是这次的考官?”
场地中央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那双眼睛落在月桂身上。
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来。
不是审视。
更接近于……确认。
永恒妖精站在原地,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蜷了一下。
这就是原初内定的那个人。
月桂。
曼珠学园高年级,非妖精,理论满分,实战年年霸榜。
而且看起来……
确实挺老实的。
站姿端正,打招呼的方式规规矩矩。
没有绯樱那种炸毛的架势,没有紫罗兰那种暗搓搓打量的习惯,更没有茉莉那种把你当数据分析,但是心中却有着满肚子坏心思的劲儿。
就是很正常。
正常得甚至有点无聊。
永恒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
不是妖精。
没有权柄。
更不是那种龙女仆一类的灾兽。
一个纯粹的人类。
这种人放在原初身边……
永恒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会有共振失控的风险。
不会因为权柄本能而产生不该有的冲动。
不会整天围着原初转,搞出那些让人头疼的事情。
省心。
这是原初选人的第一标准。
永恒在心里承认,单论这一条,月桂确实比那帮小妖精合适。
最主要的是,能跟原初保持该有的距离。
不会越界。
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去抢夺她在桃夭身边的注意力。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