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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岁尽身老,灯尽光长(1 / 1)

第303章岁尽身老,灯尽光长

翌日清晨,朝阳方起。

姜义在自家后院,照例引纳一缕紫气,温养己身。

行功既毕,只觉气血温润,四肢松快。

方才背起手来,欲往山脚药田走一趟,去看看那位新住下的老神医,顺便问问住得是否习惯,可还缺些什么。

行至山下,那座久无人居、屋瓦已显斑驳的姜家老宅前,脚步却忽然一顿。

晨风微凉。

院门前立著一道佝偻身影,拄著拐杖,静静站在风中。

正是李郎中。

不过短短时日未见,他竟老成了这般模样。

皱纹深刻如壑,满脸风霜,发丝稀疏,全然雪白。

细细算来,已是百岁出头的人瑞。

两界村如今灵气充沛,本就养人;

更何况李家后辈中,不乏在药房、丹房任职的,时常送回些滋养之物。

可终究,他未曾真正踏入修行之门。

凡骨一副,到了这个年纪,灯油已浅,风一吹,便露底色。

姜义左右看了看,见他孤身一人立在风里,眉头不由轻轻一皱。

上前一步,将人扶住,语气放得极缓:「老哥哥。」

「这把年纪了,怎的一个人在这儿?」

「你家里那些小子呢?」

李郎中缓缓摆了摆手。

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著,却稳得很。

浑浊的眼底,还留著一线清明。

他费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不怪他们————」

「是孙儿们一路搀我过来的。」

歇了口气,他又道:「到了这儿————」

「我便让他们都回去了。」

拐杖轻轻一点地面。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紧闭的老宅门,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楚:「我呀————」

「想来你这儿,坐坐。」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多言。

姜义心中自有分寸,这位老哥哥,是专程来寻自个的。

当下也不作声,只随手一招。

「吱呀————」

多年未开的木门,无风自启。

屋内两张蒙尘的旧藤椅,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缓缓飞出,在半空中轻轻一震,尘埃尽落,随后稳稳落在院中。

李郎中早知这位老友早已脱出凡俗。

可亲眼见著这一幕,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是不免掠过一丝羡意。

仙家手段。

终究,不一样了。

姜义并未理会那些。

只扶著李郎中进了院子,将人安在藤椅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藤椅很旧,也很熟。

李郎中微微合了合眼,像是借著那点触感,把旧日翻过了一页。

再睁眼时,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院前那片田地上。

那里早已不再种粮,一垄一垄,尽是灵气蒸腾的药田。

田间不时有人影来去。

他看著,看得有些出神。

姜义便也不说话,只陪著他一同望去。

心思平缓,如水无波。

就像是许多年前。

两个老汉,坐在田头,晒著日头。

有些话,不说,也在。

药田之中,生气正盛。

有少年气息方壮,步伐沉稳,朝那片幻阴草地而去,炼心磨性;

也有新入药房、丹房的弟子,动作放得极轻,俯身侍弄、采摘那些难得一见的灵草。

偶尔几声笑闹压不住,转眼便散在风里。

不喧,却热闹。

满目皆是新生之气。

又过了一会儿,日头抬高了些。

暖意落在身上,像是慢慢铺开。

李郎中这才收回目光,语声很平,仿佛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旧事:「老弟啊————」

「我怕是,要走了。」

姜义眉头一紧,下意识便想接几句福寿绵长的宽慰话。

可话到嘴边,撞上那双浑浊却安静的眼睛,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股衰败之感,在他的神念里太清楚了。

像灯油将尽,风一过,便知结果。

有些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

李郎中见他沉默,反倒轻轻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这一辈子啊,我也就是个乡下郎中。」

「没什么大本事。」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想,又慢慢接著道:「要说真做对了什么————」

「也就是当年,在这穷地方,认下了你这个姜老弟。」

话不重。

眼中却亮了一下。

「托你的福,家中如今人丁兴旺,子孙都还有些出息。」

「就连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头子,也能活到这把年纪,把清福享了个够。」

他说著,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遗憾。

「这一生啊————」

「算是沾了你不少光。」

姜义一时无言。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隔了片刻,才低声道:「老哥哥这话,说得重了。」

「若非当年你仗义相扶,雪中递炭,姜家未必能走到今日。」

「该谢的,是我。」

这话,并非全然宽慰。

万事起头最难。

若没有当年那几剂药方,没有一次次不问归期的赊欠周转,姜家能不能熬过最初那段时日,实在难说。

这份情,姜义一直记在心里。

李郎中听了,只是笑笑,也不推辞。

功过几何,他自己最清楚。

「我这一辈子啊————」

「也就做成了这么一件事。」

他说著,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又藏著一点得意:「好在————」

「这双招子还算亮堂,没瞎。」

「到头来,总算是瞧对了人。」

话到这里,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那张老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人一走,腿一蹬————」

「往后啊,怕是也帮不了儿孙什么了。」

他停了停,声音又低了几分:「所以今儿厚著脸皮来找你,便想著————」

「临了,再试一回。」

「看看我这双老眼,到最后————还灵不灵光。」

姜义闻言,已然俯身上前,神情郑重:「老哥哥有话,只管说。」

李郎中却笑著摆了摆手,将他的话轻轻挡了回去:「我知道,你家宝贝多。」

「仙丹灵药也好,延命续寿也罢,那都是你家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淡:「我不惦记。」

「也不贪那些。」

说到这里,李郎中的目光忽然定住。

越过院墙,落向药田尽头,那座新起不久的小院。

院落清幽,树影遮窗。

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疏离。

「我听说————」

他语声放得极轻,「那院子里,住进了一位极了不得的神医?」

姜义原以为,这位老哥哥不过是临别之际,想替家中后辈再多托付几分。

话已在心中走了一遭,正待应下。

却不想,他忽然将话转到了这头。

姜义略一停顿,仍是如实答道:「确是极厉害。」

「那是真正走在医道深处的人。」

「若假以时日————」

「便说流芳百世,也非虚言。」

李郎中听了,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光。

不是妒,也非不甘。

那是同为医者之间,对高山之境的仰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昨日进村时,我家那小子远远看了一眼。」

「回来同我说,那位神医年岁也不小了。」

「身上气息又虚。」

「像是吃过大苦头,元气还没缓过来。」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目光依旧落在那处院落上,没有移开。

「这样的人————」

「想来,日常起居,也多有不便吧?」

姜义轻轻点了点头。

确如其言。

话至此处,李郎中才终于把心里的那层意思放到台面上。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竟亮起了几分久违的光。

「我家前几年,新添了个小子。」

「叫李当之。」

他说著,笑了笑,语气很平:「跟你家那些孩子比,自是算不得什么。」

「可放在我们这等凡俗人家里,也算机灵懂事。」

说到这里,他自己又顿了顿:「更难得的是————」

「他对那点家传医术,上心得很,学得也快。」

「勉强算是个苗子。」

只是这点骄傲,很快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可你也晓得,我家那点本事————」

「也就够在乡野里糊口。」

「真要往高处走。」

「怕是反倒,要误了他。」

姜义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便应声道:「老哥哥放心。」

「若是愿意,我可出面,亲自带那孩子去拜师。」

「华神医不是那等门户之见深重的人。」

李郎中却连忙摆手,将话接了回去:「缘法这种事,强求不得。」

他语气放得很低,却说得极认真:「我呢,也不敢奢望什么拜师收徒。」

「只是想著,那位神医身子虚弱,起居多有不便,总得有人照应。」

「研磨也好,抓药也罢。」

「跑腿打杂,做些零碎活计。」

「我家那小子年纪虽小,心眼还算通透,手脚也勤快。」

「去当个书童、药童,帮著照料一二,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至于往后————」

「有没有那等真正的师徒缘分,能不能学到真东西。」

他看向姜义,语气平静,却很笃定:「那得看他的命,也得看他的心。」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姜义心里自然通透。

他当即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老哥哥放心。」

「这事,我会安排妥当。」

话虽应下,姜义却仍忍不住多看了李郎中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老哥哥你————」

「莫非早就听过那位华神医的名头?」

姜义心里暗暗一算。

那位神医虽也满身风霜,可论年岁,比起眼前这位百岁人瑞,终究还要小上好几轮。

当年在外行走、闯出声名时,李郎中早已退隐乡野,颐养天年,不问世事。

按理说,两人该是没什么交集才对。

李郎中听见这话,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头那股撑著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答得干脆:「没听过。」

「也不认得。」

可话虽如此,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忽然闪过一点狡黠的亮光。

像是少年时做对了一道题,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

他费力扯起嘴角,笑意里带著几分自得:「我是不认识他。」

「可我还能不清楚你姜老弟的本事?」

「昨日那马车进村。」

「你一家老小齐齐出动,在村口迎著,礼数给得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笃定下来:「能让你这位姜老神仙,这般看重的人————」

「还能是什么寻常人物?」

他喘得更重了些,胸口起伏,却仍执意笑著。

那笑意,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如何?」

「你老哥我这份眼光————」

「到这临了的时候,可还算没现眼?」

姜义似有所感,心头一紧。

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稳:「灵光。」

「太灵光了。」

「老哥哥人老,眼却不老。」

「这份目光,还是这般毒辣,老弟我,服气。」

李郎中听了,肩头那口气终于彻底松开。

脸上的笑意慢慢舒展开来,定在一个极其满足的弧度。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燃尽的灯油。

不急,不乱,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晨光暖暖。

他就那样,带著笑,靠在旧藤椅上,缓缓合上了眼。

一生行医,一世看人。

到头来,走得安稳。

寿数已尽,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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