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了程月宁。
每次程月宁来中关村,都会有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或者军用吉普,准时停在大门外。
她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程月宁的背景不简单。
恐怕这附近一直有人守着。
只要有任何威胁到华宁科技的事情发生,只要程月宁的安全受到哪怕最微小的挑战,他们就会立刻出现,用最直接的武力碾压一切障碍。
程月宁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她背后的力量,足以将中关村街头的所有地头蛇碾成齑粉。
这就是底气。
程月宁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就能把那些张牙舞爪的混混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自己呢?
自己只能拎着一把破扫帚,在大庭广众之下豁出命去。
“好了。”
刘娟盖上碘酒瓶,拿出一卷纱布,在沈清瑶的小臂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这几天伤口别碰水。下午最好去打一针破伤风。”
“谢谢。”
沈清瑶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大梦初醒的疲惫。
她转身,走向预留组装间。
走廊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
沈清瑶低着头,视线盯着水磨石地面上的纹路。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祁手里拿着一份波形测试报告,正和林琼华并肩走过来。
“林师姐,这个放大电路的静态工作点,我觉得还有优化的空间。如果把这里的反馈电阻换成十千欧,输出波形的失真率应该能降低百分之二。”
宋祁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专注探讨技术的从容。
林琼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附和。
两人走到组装间门口,正好对上迎面走来的沈清瑶。
宋祁的视线在沈清瑶左臂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
那层白色的纱布上,隐隐透出一点刺眼的暗红色。
几分钟前,宋祁就躲在这扇窗户后面。
他清楚地看到了沈清瑶举起竹扫帚,看到了她手臂被铁锹刮破,也看到了她不要命地堵在门口的模样。
他什么都没做。
他选择了退缩。
现在,风波彻底平息,宋祁立刻调整了表情,换上了一副关切又略带责备的神情。
“沈师妹,你这胳膊怎么弄的?”
宋祁停下脚步,语气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
“刚才院子里那么乱,你就不该往前凑。那种事有老张他们出头,你一个女孩子,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
如果是以前,沈清瑶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觉得宋祁是在关心她。
她会把手臂举起来,委屈地诉苦,甚至会借机向宋祁讨要一点安慰。
但现在。
沈清瑶站在原地,看着宋祁。
宋祁的白衬衫干净整洁,扣子系到领口下第二颗。
他的皮鞋上没有沾上一点灰尘,也没有一滴水渍。
他站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着风凉话。
沈清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从未认识过。
这个人,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一个独立的个体。
在他的眼里,她只是一个可以提供工业票粮票和免费饭菜的工具。
遇到危险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当成挡箭牌,或者直接抛弃她。
沈清瑶看着宋祁那张斯文的脸,胃里翻上来一阵酸涩的恶心。
那份斯文底下,全是懦弱和自私。
她想起程月宁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怜悯的眼神。
程月宁早就看透了宋祁的本质,只有自己在那里犯蠢,把这种男人当成救命稻草。
“我没事。”
沈清瑶语气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宋祁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沈清瑶会借题发挥。
他连后续安抚的话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他随便说两句软话,这个女人就会跟以前一样,继续乖乖地把好东西送到他面前。
“真没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伤口看着挺深的。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宋祁继续追问,试图展现自己作为师兄的体贴。
“不用。让一让。”
沈清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直接越过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分拣桌。
宋祁转头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他心里窝了一团火,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握着波形测试报告的手指紧了紧。
宋祁转过头,继续对林琼华说。
“林师姐,我们继续去实验室看看那台示波器。这个反馈电阻的数据,必须在今天下班前测出来。”
林琼华看了一眼沈清瑶缠着纱布的胳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点了点头,跟着宋祁离开。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预留组装间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窗外,老张正拿着一把新的扫帚,把地上的碎木屑和尘土扫出大门。
何春花端着一盆干净的水,重新清洗前台的地板。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恢复原样。
沈清瑶坐在属于她的那张木桌前。
左臂的伤口随着脉搏的跳动,传来一阵阵发紧的隐痛。
她没有去碰它。
桌上放着一堆还没分拣完的电子元件。
沈清瑶伸出右手,掀开放在旁边的笔记本。
笔记本下面,压着那张程月宁手绘的色环对照表。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沈清瑶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将那张纸的边角一点点按平。
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拔下笔帽。
左手手指不方便用力,她用右手两根手指,从零件堆里夹起一颗绿豆大小的电阻。
第一环,棕色,代表一。
第二环,黑色,代表零。
第三环,红色,代表后面加两个零。
一千欧姆。
1K。
她转动手腕,把电阻扔进标有1K字样的塑料盒里。
嗒。
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干净利落地落在安静的组装间里,把过去那些荒唐与可笑斩了个干净。
拿起钢笔,在记录本的横格线上,写下一个数字:1。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一颗,两颗,三颗。
记录本上的数字越写越多,塑料盒里的电阻慢慢堆积。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松香气的组装间里,没有大小姐沈清瑶。
只有一个拿着最低工资,靠自己双手计算数据的技术员。
日光渐渐西斜。
橘黄色的光斑透过窗户玻璃,落在木桌上,落在沈清瑶满是灰尘的工装衣袖上。
塑料盒里传出嗒嗒嗒的落件声。
细碎,却异常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