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干完手里的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六点半。
她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拿起压在底下的色环对照表,沿原本的折痕对折两次,塞进裤兜。
左小臂传来一阵紧绷的胀痛。
麻药劲早过了,碘酒和皮肉咬合的感觉极为尖锐。
她站起身,解开那件破了袖子、沾满灰尘和机油的粗布工装。
工装挂在椅背上,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自己早上穿来的浅色薄外套。
套上外套,右手拉住左边袖口,用力往下拉了拉,直到袖口盖住手腕,彻底遮挡住里面缠绕的白色纱布。
老张锁了后院大门,拿着一串钥匙往前厅走。
“老张,我走了。”沈清瑶背起帆布包。
“路上慢点。胳膊上的伤,晚上睡觉别压着。”老张交代了一句。
沈清瑶点头,走出废弃农机站的大门。
中关村的土路坑洼不平,碎石子混着干硬的泥土,路边停着她的飞鸽自行车。
她没有骑,左手使不上劲,捏不住刹车。她双手握住车把,用身体的重量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四十分钟的路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黄。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把疲惫和疼痛全部压回肚子底。
推车进院,停在楼下。上二楼,掏钥匙开门。
“回来了?”沈母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木须肉从厨房走出来。油烟味混着饭菜香飘满客厅。
沈建明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几份学生的实验报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报告。
“嗯。路上耽搁了一会。”沈清瑶换下皮鞋,穿上拖鞋。
她取下帆布包,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
整个过程,左臂始终夹紧身体,只用小臂和手腕的动作。
沈母原本没当回事儿,以为闺女又去缠着宋祁了,才晚回来。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因为宋祁晚归。
虽然沈母挺不赞同女儿这样贴着宋祁,对宋祁也没那么满意。
但架不住女儿喜欢。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催促:“快洗手吃饭。你爸等你半天了。”
沈清瑶走进卫生间,去洗手。
她不敢让左臂碰水,只能用右手单手搓洗肥皂,再用水冲净。拿毛巾擦手时,动作很慢。
走到餐桌前坐下,沈母递过来一碗米饭。
沈清瑶伸出右手接碗,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她的左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没有扶碗,也没有放在桌面上。
沈建明改完最后一份报告,摘下老花镜,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坐上主位。
一家人开始吃饭,沈清瑶没出声,饭桌上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沈母吃了几口,目光落在沈清瑶的身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平日里吃饭,沈清瑶总有说不完的话,不是说食堂的饭菜难吃,就是讲宋祁今天又被哪个教授夸了。
今天,一反常态的安静。
沈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沈清瑶碗里,目光顺势下移。
“你这手怎么回事?”沈母盯着沈清瑶空荡荡的桌面左侧,“一顿饭吃下来,左手全藏在桌子底下,端碗啊。”
“不饿,吃得少,不用端。”沈清瑶扒了一口饭,语气平静。
“不饿也得有个正形。”沈母放下筷子,直接伸手去抓沈清瑶的左胳膊,“是不是衣服袖子太紧,勒着了?我就说你买这件衣服不合身……”
沈母的手一把攥住沈清瑶的左手腕。
“嘶。”
一声极轻但极尖锐的抽气声从沈清瑶牙缝里漏出来。她本能地往回抽手,身体瞬间紧绷。
这一下牵扯到小臂的伤口,疼痛让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沈母感受到沈清瑶手臂肌肉那种反常的僵硬,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了?躲什么?”
沈母不顾沈清瑶的挣扎,双手捏住她的左袖口,用力往上一推。
薄外套的袖子被粗暴地捋到肘部以上。
一圈厚厚的白色纱布暴露在头顶的白炽灯光下。纱布正中间,渗出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血迹。皮肉翻卷导致的肿胀,让小臂比平时粗了一圈。
餐厅陷入死寂。
沈母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血迹。足足愣了三秒,她猛地松开手,发出一声惊呼。
“这……这是怎么弄的?!”沈母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声音发抖,“你早上去上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包成这样了?谁干的!”
沈建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桌面,定格在那条缠满纱布的左臂上。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把拉上去的袖子重新放下来。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
“划了一下?划了一下能出这么多血?你当我是瞎子吗!”沈母一把夺过沈清瑶手里的碗,重重砸在桌面上。
米饭撒了一桌。
“我就说那个什么华宁科技去不得!一个刚挂牌子的个体户厂子,什么安保措施都没有!”沈母眼眶泛红,指着沈清瑶的鼻子骂,“你一个姑娘家,跑去那种地方跟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干什么?干得满手都是黑灰不说,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沈清瑶靠在椅背上,看着情绪失控的母亲。
“你现在就辞职!明天不要去了!”沈母转身看向沈建明,“老沈,你说话啊!你看看你闺女被糟蹋成什么样了?她在那边当学徒工,连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纯粹给人当免费劳力!凭什么去受这个罪!”
沈“我说了,只是意外。”沈清瑶提高音量,打断沈母的话。
“什么意外?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伤的!”沈母步步紧逼。
沈建明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走到沈清瑶旁边。
他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低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女儿。
以往若是磕着碰着,沈清瑶一进门就会喊疼,眼泪能流半个晚上。
今天,带着这么重的伤走回家,居然不声不响,甚至试图隐瞒。
其实,他不觉得是坏事。
女儿被妻子惯坏了,娇纵的不像样子。
反倒是最近,开始沉稳下来了。
“清瑶。”沈建明开口,声音低沉威严,“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