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中的宅子,头一回敞开大门,迎来这么多的人。
所有人进门后,四下一打量,脸上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宅子是先生送给我爹的,宅子很大,但我爹口袋里没装几两银子,所以才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天赐脸色发白:“李守忠去守陵后,我和师父就住在这里,口袋里还是没几两银子,就什么都没有添。”
难怪外头看着大门大户,里头却跟个雪洞似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曹金花:“你家先生呢?”
“大奶奶跟我来。”
这时,陈器从远处飞奔过来。
曹金花一把抓住干儿子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宁方生现在什么情况?”
不太好说的情况。
陈器:“你们自己去看吧。”
众人一听这话,心往下沉了沉,但脚步却加快了。
曹金花更是挺起了胸膛直往前冲。
陈器一看卫东君竟然走在最后,连坐轮椅的沈业云都比她快,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走过去,压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磨磨蹭蹭做什么,踩蚂蚁呢?”
“别催,我想事呢。”
“什么事?”
卫东君眼神闪烁了下:“我的事。”
你能有什么事?
再说了,你的事也比不上宁方生重要啊。
陈器刚要埋怨几句,一低头:“你脸怎么了,怎么白得跟个鬼似的?”
“累的。”
“还有两天时间,撑一撑。”
“嗯!”
不仅脸难看,话还少。
这丫头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劲?
陈器偷瞄卫东君一眼,把一肚子疑惑都装进肚子里。
……
众人一进庭院,就看到了那一身黑衣的宁方生。
宁方生正坐在四方桌前,看着面前一堆碎瓷渣滓,神色呆滞。
仅仅是三天不见,他似乎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两腮深削下去。
那件黑袍就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空荡荡,好像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似的。
曹金花扯了下陈器,低声问:“他坐了多久?”
陈器捂着嘴:“小天爷离开后,就这副样子。”
曹金花:“他面前的那些碎渣是什么?”
陈器:“宁方生小时候给李守忠捏的泥人,李守忠死的时候,死死地捏在手里,宁方生一怒之下砸了,后来又捡起来。”
曹金花一听就火大。
这算什么,放下屠刀,就想立地成佛吗?
当初给郭太后递刀子的时候,怎么不把那泥人捏在手里?
一个个的,都什么玩意啊。
宁方生察觉到屋里有动静,抬头,露出一丝笑容:“你们都来了。”
曹金花腾腾走过去:“方生啊,既然李守忠死了,你就别再去想了,他也该死,现在你要想的是,还有谁对你有执念。”
“对,对,对。”
卫泽中走过去,伸手把那堆碎渣都扫进了衣服里:“有什么可看的,扔了扔了,眼不见为净。”
卫承东把茶盅里的冷茶一泼,又添了热茶进去:“宁方生,你好歹也是做过皇帝的人,轻重缓急得分清啊。”
沈业云:“宁方生,老天爷在一个一个的替你收人呢,多好的事啊。”
宁方生望向卫东君。
“你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对你生了执念吗?换了我,我就很想知道。”
卫东君声音轻柔:“这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他为什么会对我有执念?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有什么样的缘分?”
陈器:“宁方生,时间不多了,你是打算就这么干坐着,还是最后再搏一把?”
宁方生看着面前的一张张脸,眼睫微微颤抖。
他做皇帝的时候,常常要面对各色各样的脸,那些内侍宫女的脸,是谄媚的,他们想从他身上,捞到各种好处。
那些文臣武将的脸,是四平八稳的,是正义凛然,冠冕堂皇的,他们的脸上藏着对权力,地位的欲望。
太后的脸皮笑肉不笑,盈盈看着他,却也深深防备着他。
可面前的这几张脸呢?
大奶奶脸上杀气腾腾;
卫泽中脸上带着一点色厉内荏;
卫承东对他一脸失望;
沈业云因为腿疾,脸上有些苍白;
卫东君脸上很疲惫,眼神带着一些急切,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但每张脸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共同点:他们盼着他下一世,好好活。
仅此而已。
宁方生感觉浑身的汗毛微微一张,与此同时,胸膛里的那颗心,怦怦直跳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世上,有人相伴多年,最后还是选择了背叛,也有仅仅认识几个月,便掏心掏肺。
宁方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那两团野火灭得干干净净。
“来,我们商量!”
……
这屋里,冷得跟个冰窖似的,要怎么商量?
马住和忠树忙着把炭盆烧起来;
午时已过,大家伙饿得前胸贴后背,小天爷赶紧去最近的酒楼里,点了一桌菜。
屋里暖起来的同时,饭菜已经送到。
大家伙随便垫了几口,便围到宁方生跟前。
沈业云有话要说,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
“宁方生,人为也好,天意也好,死亡这条线,正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着,没有一点偏差。”
宁方生:“你说得很对。”
沈业云:“那么,从死亡线上推演,我们必须考虑一个人。”
宁方生:“谁?”
沈业云:“皇帝。”
宁方生:“他怎么了?”
沈业云:“今天一早刚刚得到的消息,他已经不太行了,太子亲自守在边上。”
宁方生:“你的意思是,他对我有执念?”
沈业云点点头:“你们是手足兄弟,或许,他心里有愧疚呢。”
“愧疚?”
宁方生冷冷笑了:“还不如说恨更妥当一些。”
曹金花:“我也觉得是恨。”
卫泽中:“恨宁方生抢走了他的皇位,把他囚禁起来,让他像坐牢一样过了七年。”
卫承东:“不管是愧疚,还是恨,我觉得沈东家的思路是对的。”
陈器:“既然思路是对的,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再给皇帝施一次压,然后入一次梦。”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器身上。
他一怔:“你们……是指望我哥?”
沈业云:“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只有你哥能帮这个忙。”
陈器挠挠头:“沈东家,找我哥不如找太子,毕竟现在是由太子亲自守着。”
太子?
沈业云眉心狠狠一跳,沉吟良久,扭过头看着宁方生:“确定找太子吗?”
宁方生:“我反对。”
“我反对!”
两个声音几乎一道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