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忠死了?
宁方生没有料到,天赐带回来的会是这么个消息,一时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器看着他惨白的脸,上前一步道:“大梅子说,你们离开后的头两天,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天天往坟上去。
就昨天没去。
大梅子他爹不放心,还专程过去瞧了瞧,发现他烧了一大锅水,说好久没洗澡了,想给自己洗个澡。
大梅子他爹还问呢,怎么今天不去给你家小主子上坟了?
李守忠笑笑说,洗干净了再去。
大梅子他爹见他精气神挺好,就没当回事。
今天一早,大梅子他爹又去串门,发现李守忠不在家里,就让大梅子去坟前看看。
结果,大梅子找去的时候,发现李守忠竟然躺在了坟前。
她以为李守忠是摔了一跤,冲过去想要把人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后来才知道,他是半夜爬起来上坟去的,天太冷,所以就……”
陈器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到书案上:“这个是从他手里发现的,宁方生,你看看。”
宁方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东西,大脑一片空白——
小时候,他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捏泥人,捏得还挺像模像样。
有一年李守忠生辰,宁方生问他要什么。
李守忠说,就想小主子捏个泥人给他。
离生辰还有大半个月,宁方生就忙开了,书案上铺满了图纸,竹刀,木拍,小竹签……
那个认真劲儿啊,连亲娘宁氏都说少见。
泥人捏好后,要阴干,再上色,一般阴干的时间是半个月左右。
但那年四九城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连着半个月都有雨。
眼看生辰越来越近,宁方生没辙了,只有强行上色。
这一上,坏了。
颜色晕染开来,红不红,绿不绿的,丑得没眼看。
宁方生气不过,索性把泥人扔了,问娘要了小半块金子,做了李守忠的生辰礼。
谁曾想,李守忠又把那泥人捡了回来,当成宝贝似的摆在他床边。
宁方生瞧不下去,命李守忠把那个扔了,回头他再做一个好的。
李守忠摇摇头,说他只要这一个。
宁方生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里头,有小主子待他的一片心。
宁方生后来忙着进宫,忙着读书,忙着做皇帝,早就把这事忘了。
不曾想,事隔二十几年,这个泥人还在,李守忠临死前,独独把它带在了身边。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宁方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狠狠一绞,痛得他连脸都变了形,抄起那个泥人,狠狠砸下去。
“这、他、娘、的、算、什、么?”
泥人砸在青石砖上,“叭”的一声,碎成几片。
就如同宁方生原本已经修复好的情绪,碎成了愤怒一片,不甘一片,难过一片,痛苦又一片……
从这一刻开始。
他要如何去责备,那个害死他们母子的罪人?
他又要如何原谅,到死还都把他放在心上的阿翁?
宁方生踉跄着走出书房,走到院里,仰头看天。
天上,湛湛青空,悠悠白云。
一轮稀薄的太阳,照着这寂寂人间。
两行眼泪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他真想问一问,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残忍,还是仁慈?
门槛里。
陈器看着宁方生孤单的背影,突然有些恨自己晚生了十年。
若能早生十年,有了一些经历,有了一些磨难,那么此刻,他也许可以走上前,劝一劝这个悲愤交加的男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干巴巴地站着,都不知道该劝些什么好?
劝他放下,可恨还在。
劝他恨着,可那个人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杀死了自己,完成了赎罪。
人死灯灭。
宁方生的一腔恨意,该何处安放呢?
这时,天赐扯了扯他的衣裳。
陈器看着少年眼中的哀求,只有硬着头皮开口。
“宁方生,李守忠死了,其实是好事一件,至少,你不用魂飞魄散,可以投胎转世了。”
宁方生转过身,眼里簇着两团熊熊灼烧的野火:“你怎么知道?”
“这……”
陈器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他一死,不就意味着执念没有了,没了执念,这个缘不就算是斩完了吗?”
宁方生眼里的两团野火,越烧越旺,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沉滞。
按理说,李守忠一死,这个缘就算斩完了,他无论愿意不愿意,都能投胎转世。
但——
“枉死城的门,只开了半扇。”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宁方生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幽冥里冒出来似的。
“这个缘只斩了一半,这世上除了李守忠以外,还有一个人对我这个一败涂地的人,生有执念。”
陈器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里面隐隐藏着的一点喜悦的光,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完了。
竟然还有一个人?
竟然还有一份执念?
我的老天爷,这已经是第六天了,还来得及吗?
陈器赶紧扭头去看身后的天赐:快,快回听香院,让他们统统都赶过来。
天赐眨了下眼睛:那你呢?
陈器:废话,我当然是盯着你家先生啊。
天赐看一眼他家先生,咬咬牙,不管了,斩缘要紧。
……
“什么,还有人对宁方生有执念?”
所有人的脑子都是嗡嗡的。
曹金花刚刚听到马住说李守忠死的时候,嘴都咧到了耳后根,这一下,别说笑了,想哭的心都有。
卫泽中捧着脑袋,扯着头发,恨不得把头发一根根都薅下来。
怎么还没完了呢?
这是因为宁方生是帝王吗,所以有执念的人,比普通人多?
别人都一个,他偏偏有两个。
卫泽中默默地打了个寒战。
亲娘祖宗哎,别说是斩缘了,现在就是找人的时间都不够用。
完了。
宁方生注定魂飞魄散。
沈业云一下一下捏着两条隐隐作痛的腿。
李守忠不是他杀死的,但却在宁方生魂飞魄散之前就死了。
他说的一点没有错,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只大手,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
卫东君两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但不对在什么地方,她说不上来。
一片沉默中,天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三小姐,大奶奶,大爷,大少爷,沈东家,我家先生命苦,求求你们一定劝他把这个缘斩下去。”
卫东君:“这话什么意思?”
曹金花:“还有一半的缘,他不打算斩了?”
卫泽中:“他是铁了心的要魂飞魄散吗?”
卫承东:“娘的,他答应,我都不会答应。”
沈业云:“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