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满朝劲敌
一场临时的御前会议,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将近天黑时分才结束。至于会议的主题,也从要不要削减朔方军的投入转移到了张岱提议扩大边贸互市规模合不合适。
前一个议题,除了王毛仲参与表态之外,群臣都没怎么参与讨论。至于后一个议题,争议则就非常的大。
虽然说古代长期的重农轻商,但实际上有关商贸的管理、以及相关的衍生问题,在历代都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因为商业并不是因为你不重视就不存在了,反而会由于你的不重视、不监管,使得这个行业长期野蛮的发展,充满各种弊病。那些嘴里强调不要舍本逐末的人,可能往往就是凭此大获利好者。
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那就是恶钱问题始终纠缠不断,让唐代的统治者烦不胜烦,但又似乎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如果商业不重要,钱作为交易的媒介自然也就不重要了,何至于牵扯出那么多麻烦出来。
但是抛开一些形而上的问题不说,张岱的进策给前一个议题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那就是开拓新的财源,自然就不需要再削减朔方军的开支了。
讨论的后半段,持反对意见的朝士渐渐的将反对的理由集中在频繁的开展边贸、吸引大量的胡人聚集在边镇周围,会给边防造成极大的压力与隐患。
毕竟那些四方聚集而来的胡人是准备来做生意的,还是想要来打家劫舍的,这谁能说得准?
这个理由一提出来,固然统一了反对者的声音,但同时又引出一个自相矛盾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要扩大边贸规模?难道不是为了给朔方军筹措军用补给吗?
那么如果朔方军连眼皮子底下一个互市的市场都维持不好,不能提供足够的安全保护,又谈什么维护北方疆土的安稳?
扩大互市规模,筹措足够的军用来维持朔方军的战斗力,让朔方军更有力量保护边疆的稳定,这本来就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
所以最后在信安王慷慨陈辞、据理力争之下,张岱所提出的这一个扩大边贸互市的方案获得了通过。
至于说规模扩大到哪一步,又要将什么物类纳入到互市的范畴中来,则就要召集太仆寺、太府寺等相关机构,会同朔方、户部等有关官员,再作进一步的讨论。
总之张岱这一个提议,是在大唐财政领域内拥有著开创性的意义。正如刚才崔沔所说,之前所施行的互市、贡赐等与诸蕃胡所进行的物资交换,只是一种御胡之术,而非以谋利为目的的正常商业行为。
如今张岱提出扩大边贸规模来满足朔方军的军需用度,首先是确立了一个获利为目的的边贸思想,其次则是将商贸行为纳入到了军国开支的范畴之内。
虽然在场朝士们对此仍然拥有著不小的争议,但历来也没有什么开创性的改革政策是在全无反对声音的情况下推行实施的。如果实施起来的确是成效不俗、利大于弊,那么之前的争议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今日这一场会议只是两省侍官与备问国是的大臣们参与,所达成的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至于后续的具体计划制定与施行,则就需要更加专业的部门跟进了。
因此这一场会议结束之后,圣人也并没有形成什么决策,仅仅只是给了张岱一个「都办和市使」的使衔,让他能够继续参与后续扩充互市规模的计划制定。
张岱一听这个不正经的使职名称,心里就有点抗拒,直叹圣人不如干脆封他一个节度使。
不过想想这个使衔跟盛唐后期所出现的诸如「采花使」「瓜果使」「沟渠使」等等越发不正经的使职相比,总归还是有那么点含金量的。
起码在讨论增加互市商品的名单时,可以公器私用的将自家茶叶给加进去,作为配货订单发给突厥,让他们不想买也得买!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原本上午朝会的时候已经订好了今晚要在温泉宫内瑶光楼宴会群臣,于是圣人也不再宣布众人解散,直接带著他们往瑶光楼去,准备开始第二场。
「多谢宗之了,今日肯为朔方直言进策。若是任由萧某弄事,自此后朔方恐怕便要受制于河陇!」
退出前殿后,信安王便拉著张岱一起走,一边走一边对他道谢。
大唐军方向来都不是一团和气,不同方镇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有的时候甚至比朝堂中的政斗还要更加激烈。毕竟大家都是提著脑袋投身戎旅,希望能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谁又愿意一直受制于人?
朔方与河陇之间的矛盾也是由来已久,早在开元初年,时任朔方大总管的王峻便与陇右诸军节度大使郭知运颇有不睦,彼此间互有争执较量,甚至都发生贴误军机、败坏战局的情况。
如今萧嵩言之先后任职朔方、河陇,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是察其行事,还是有意想要让河陇压过朔方一头。这种心思不能说坏,只能说不那么大公无私,作为宰相想要平衡边镇势力、提拔自己的亲信。
张岱自知他这一番进计抛开当下的争议不说,必然也不会被萧嵩所喜。
如果西受降城的互市卓有成效,朔方军因此而大为获益,他今日已经与信安王矛盾公开化了,日后朔方军必然越发不肯听从他这个宰相的指令。而其作为军功拜相的代表人物,却得不到朔方这种重镇的将士支持,必然也是很别扭尴尬的。
此举虽然收获信安王的谢意,但信安王过后拍拍屁股走了,张岱得罪王毛仲这事还没了结呢,现在就不为萧嵩这个宰相所喜,北门与南省第一人都不爽他,这要怎么在朝堂上混下去。
所以在听到信安王的道谢后,张岱便叹息道:「大王何必言谢?下官也只是心怀国事、略有所计,不吐不快罢了。若是来日在朝运蹇,说不定还要出奔大王乞求庇护呢!」
「若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我自倒屣相迎,将你奉若上宾啊!」
信安王听到这话后便又大笑起来,他本就对张岱颇为欣赏,更何况如今张岱进策又给朔方军搞到一大财源,若真能将张岱从朝中给捞到朔方去,他自是乐意至极。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叹息道:「本来谒陵之后便要奔赴朔方,结果因为军用一直阻滞不得而迟迟不行,此计定后便要驰行赴边,希望朝廷这里能够尽快通过决议,推行边中。也希望宗之你这一番进计能够大得所用、收成奇效!」
张岱对于这一点,倒是不担心。虽然玄宗年间与突厥的互市规模一直没有扩大,但是到了安史之乱后,大唐与回纥之间的绢马互市规模却是搞得很大。
回纥动辄驱赶十数万匹马来进行市卖,大唐为了不交恶回,也只能咬著牙拿出大量的绢缣将回送来的马匹尽数卖下。这一时期所谓的互市,实际上就是回单方面的讹诈强卖。
如今仍是大唐国力强盛时期,在这互市贸易当中也占据著绝对主动的地位。当此时节主动扩大边贸规模,突厥等各方只有高兴的份。
而且说实话,就算大唐在这贸易当中获取不到足够多的利润,但总算是将大量物资运输到朔方去。与安史之乱后相比,无非是将交给回的保护费用作了朔方军的军费,总归还是肉烂在锅里,横竖都是赚的。
当信安王与张岱一路交谈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瞄著这个方位,张岱顺著心内微妙的感应望去,便见到王毛仲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心里顿时便感觉有些不爽。
事事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随著近来王毛仲的咸鱼翻身,张岱对此是深有感触。
今天他进献此计,固然是有著自己的多方面考虑,而王毛仲那过于积极的表演,也让他心里颇生不妙之想。
这货一直想将其权势与影响力扩散到南省来,而此番扩大互市的计划又绕不开其所监管的马政,毕竟诸蕃胡能够提供的最有价值的商品就是马匹。
如果这件事搞成了,那对王毛仲来说也是一个极佳的机会啊!要是王毛仲趁机搅和进来,并顺势在其中掌握极大的话语权,这对张岱来说自然是非常不利的。
所以本著防患于未然的原则,张岱又向信安王小声说道:「今日霍公言事甚迫切,想是大有所图。此类受攫于家奴之辈,唯知媚上固宠,恐无大局之观。大王虽然在镇,亦应加以提防啊!若能将朔方马政归镇,自然更加裨益镇事!」
「不错,此徒今日姿态甚有可疑。屡言其旧时督掌朔方军机事,那时他不过虚领其衔而已,真正主持军机者仍是张燕公、王尚书等。若是以此为能而妄求势位,实在不是好事!」
信安王听到他这么说,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同时沉声说道:「归镇后我也会深作思量、提防此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