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爆了
「为什么布希不喊我去提问?」
「他是不是不忠诚?」
联合国发生的一切传回华盛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在林肯起居室里,尼克森独自坐在天鹅绒扶手椅里。
他的手里捏著来自纽约的一级加密电报,里面包括了对话,包括了希瓦娜的细节,包括了米勒教授对于为什么是中文的猜测。
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尼克森看完之后开始怀疑起同为象党的老布希的忠诚了。
老布希应该要对尼克森忠诚,因为老布希早年的政治生涯并不顺利。
他在德克萨斯州竞选参议员失败了两次,分别是1964年和1970年。
去年老布希再次竞选参议员失败后,政治生涯几乎要断送。
正是尼克森伸出了援手,任命他为驻联合国大使。
尼克森极度多疑。
他看重忠诚胜过才华。
他喜欢老布希,因为布希出身东海岸权贵家族,举止得体,听话,而且对他非常忠诚。
老布希在尼克森手下也确实表现的非常忠诚。
即便在水门事件爆发初期,作为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老布希,依然在此时期极力维护尼克森,直到证据确凿无法洗白时才不得不划清界限。
当然,尼克森对老布希的真实态度就很玩味。
尽管他亲手提拔了布希,但他在私下的录音带中曾多次流露出对布希的轻视。
他认为布希太软,太像那种精致的常春藤精英,缺乏政治家需要的狠劲。
尼克森任命布希去联合国,部分原因是他认为联合国是个扯皮的地方,不需要太强势的人,布希这种长袖善舞的社交型人才正好合适,而且不会对白宫的外交决策构成威胁,此时真正的外交权在基辛格手里。
而布希和尼克森之间提前出现了裂痕。
「那个华国人————」尼克森低声咆哮:「他以为他是谁?上帝的代言人吗?」
霍尔德曼站在阴影里,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太熟悉老板现在的状态了,经典的尼克森时刻,自卑与自大混合发酵后的剧毒时刻。
「看看这上面写的!」尼克森把电报狠狠地摔在茶几上,震得酒杯叮当作响,「林教授代表人类接受了交易」。代表人类?谁授权他的?国会吗?还是我?」
尼克森站起身,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受过伤的左腿让他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颠簸。
他的左腿不是因为上战场残疾的,是因为在1960年竞选总统期间,尼克森在北卡罗来纳州格林斯伯勒的一次竞选活动中,膝盖重重地撞在了轿车车门上。
当时他为了不显露软弱,没有立刻就医,导致左膝盖严重感染,不仅让他住院两周错过了宝贵的竞选时间,还让他因此落下了病根。
「我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我是在这个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人!」尼克森指著自己的胸口,「如果要和外星人谈条件,如果要决定人类未来三十年的命运,那个拿话筒的人应该是我!哪怕是电话连线,哪怕是转播,那个拍板的人也必须是我!」
「结果呢?乔治·布希这个蠢货把麦克风递给了一个只有三十岁的华人!而伦道夫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华盛顿的方向,就擅自决定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这是政变。」尼克森猛地停下脚步,「鲍勃,这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一场外交上的政变。」
当天晚上,尼克森空前愤怒。
但再怎么愤怒都无济于事。
因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他固然能够决定阿美莉卡的绝大部分事务,但在教授和外星人上,他无可奈何。
次日清晨,椭圆形办公室。
如果说昨晚的尼克森是愤怒,那么今天的尼克森,则是被嫉妒所吞噬。
「为什么老是他?」
送报员刚刚把当天的《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放在坚毅桌上。
头版头条。
不需要阅读标题,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幅照片就已经刺痛了尼克森。
照片上,镁光灯将林燃照得如同圣徒。
那些不同肤色的手臂,那些平日里互相敌视的外交官们,正像托举神明一样将教授高高抛起。
他们脸上洋溢著的狂热笑容,是对林燃的崇拜。
尼克森死死地盯著照片。
「为什么总是他————」
尼克森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再次重复这句话,随后他思索:「哥廷根神迹就不说了,这是靠个人能力,马丁路德金葬礼上的摩西分海是他,伦道夫翻滚是他,指挥登月是他,拿诺贝尔和平奖的是他,现在代表全人类,甚至成为全人类弥赛亚的,还是他。」
「这世界真是疯了。」
「犹太人该不会真信他有犹太血统了吧?」
「不是信,是不管有没有,他都必须有。」
「我甚至都能想到那帮犹太佬是怎么想的。」
尼克森很讨厌犹太裔,因为他的逻辑链条:犹太人=东海岸知识分子=常春藤毕业生=
自由派媒体=恨我的敌人。
此时,尼克森怀疑劳工统计局故意发布对他不利的失业率数据。
他坚信这是一种政治破坏。
他命令助手弗雷德·马利克去搞清楚局里有多少犹太人。
他原话是:「由于犹太Zionism的阴谋,那是甘迺迪任命的,他们都在那里搞鬼。」
尼克森甚至会当著基辛格的面来贬低犹太人,在这件事上他还有另外的原话:「除了基辛格、加曼特和萨菲尔等少数例外,我们要明白你不能信任这帮杂种。他们会背叛你要你的命。」
「看看这些手臂。」尼克森盯著照片上带著苏俄红星袖扣的手,冷笑道,「列昂尼德的人在欢呼。甚至连我们的人也在欢呼。在这个瞬间,没人记得谁是总统,他们只记得谁为人类谈了一份让人满意的条件。」
他的目光落在了照片显眼位置的乔治·布希身上。
「布希,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尼克森咬牙切齿,「当时为什么不提议由白宫进行直接连线?为什么不告诉希瓦娜,地球的领袖坐在华盛顿?」
一种深刻的被遗弃感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从他早年从政开始,东海岸的自由派精英,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们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长相,现在,他们宁愿去拥抱华裔,也不愿意把荣耀归于他这个总统。
「罗杰斯————」尼克森突然想到了他的国务卿。
「我是对的。」他对著空荡荡的办公室,对著墙上华盛顿和林肯的画像说道,「绕过罗杰斯是对的。那个软弱的、只会走程序的国务院根本靠不住。」
霍尔德曼站在他身后的阴影处不敢说话。
「看看这群官僚!」他猛拍桌子上的报纸,「他们都想绕过我。」
「他们都想把我架空,让我变成一个在文件上签字的橡皮图章。」
尼克森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帕廷顿综合症的偏执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霍尔德曼说道:「叫罗杰斯马上来见我,对了把赫尔姆斯也叫上!」
霍尔德曼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黄色的便笺本,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有预感,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理察·赫尔姆斯同样坐在沙发上。
今天这间椭圆办公室的主角极其罕见地不是他也不是霍尔德曼,基辛格甚至都不在。
今天的主角是房间中央的总统和国务卿。
你知道的,国务卿在这里向来都只是配角。
只能从新闻上得到消息的配角。
坚毅桌仿佛成了分界线。
理察·尼克森手里抓著《华盛顿邮报》,狠狠地敲击著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扇耳光。
他正在强行抑制自己内心的怒火:「比尔!」
「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来白宫通知我的时候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是和外星文明谈判,是向外星文明提问?」
站在他对面的威廉·罗杰斯,他站得笔直,同样态度强硬。
「总统先生,我已经提交了备忘录。」
「联合国秘书长吴丹打来紧急电话,说大会出现不可控局面,需要紧急咨询教授关于科学层面的问题。我批准了。这就是程序的全部。」
「程序?」
尼克森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报纸展开,直接甩到了罗杰斯面前。
报纸飞过桌面,滑落在地毯上,林燃被万人簇拥的照片正对著天花板。
「去他妈的程序!」尼克森咆哮道,「你告诉我这是科学咨询?睁大你的眼睛看看!
这是一场加冕典礼!」
尼克森绕过办公桌,步步紧逼,直到他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罗杰斯的脸:「你向我隐瞒了关键信息,比尔。你没告诉我希瓦娜直接降临联合国现场!你没告诉我我们能提问!你更没有判断出这是一场谈判!你让我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像个傻瓜一样第二天才从报纸上得知我的大使把麦克风递给伦道夫,看著他把全世界的荣耀都揽进怀里!」
「如果我知道那如此重要,」尼克森幽幽道,「我会亲自去纽约!我会亲自站在那个讲台上!那是属于总统的历史时刻,是你把它搞砸了!」
「你在像其他自由派精英官僚一样,试图把我架空!」
霍尔德曼内心悬了起来,他能听出来尼克森语气中压抑著的怒火。
罗杰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男人,这个他曾经视为朋友、并在艾森豪时期力保过的男人。
长久以来的委屈、羞辱和边缘化,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我有权限决定说什么,不说什么,迪克!」罗杰斯突然提高了音量,这是赫尔姆斯和霍尔德曼第一次听到这位老好人敢这么跟总统说话,「就像你对我的那样!」
「无论是和华国谈判还是和华国成立亚洲投资银行,又或者是美元和黄金脱钩,我知道的甚至比黑人服务员还要知道的更晚!」
「我要别人打电话告诉我,把我从床上、书房、办公室任何一个地方给通知到,然后重新拉到电视机前,我才知道我们的总统又干了什么大事。」
「而饭店的黑人服务员,他们随时都能对著电视,第一时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迪克,你什么时候尊重过我?尊重过我这个国务卿?」
「架空?」
「你说我向你隐瞒信息?你说我没有告诉你?」
「好啊,总统先生。那我们就来谈谈隐瞒。」
罗杰斯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霍尔德曼和赫尔姆斯,最后死死钉在尼克森脸上:「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白宫里,我是唯一一个还在傻傻遵守程序的人!而你,理察,你和基辛格,你们建立了一个秘密政府!你们把我像家具一样摆在国务院,只为了在拍照的时候好看!」
「现在,你来指责我隐瞒?」
罗杰斯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就在那张林燃被抛向空中的照片旁边。
「够了,迪克。真的够了。」
「我的隐瞒是符合程序的隐瞒,对于外星文明,没有任何程序规定我,我需要怎么做。」
「而你的隐瞒,是违反规定的隐瞒,是你的私心导致的隐瞒,是你的无能和自大所造成的隐瞒!」
「你不需要向我咆哮。因为在你心里,我早就不是国务卿了。你只是在找一个替罪羊,来掩盖你嫉妒教授这一事实。」
椭圆形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只有落地钟在滴答作响。
霍尔德曼停止了记录,他已经不敢再记录下去了,这太爆了。
笔尖在纸上晕开墨迹。
赫尔姆斯已经悄悄起身,走到窗户边上,默默看著窗外,似乎装作自己压根就不在现场。
尼克森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被戳穿心事的羞恼让他几乎要发疯,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罗杰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滚出去。」
过了许久,尼克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冷得像冰:「滚回你的国务院去,比尔。在我找到人接替你之前,别让我再在这个办公室看到你。」
罗杰斯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复了老派绅士的优雅。
他看著尼克森,眼神中不再有友谊,只剩下怜悯。
「如你所愿,总统先生。」
罗杰斯转身,没有看霍尔德曼,也没有看赫尔姆斯,径直走出了白色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尼克森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重重地跌坐在椅子里。
「他背叛了我,」尼克森喃喃自语,手在颤抖,「连他也背叛了我。」
房间里还残留著争吵后的余温。
尼克森坐在椅子上,呼吸逐渐平复。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坚毅桌下方的一个隐蔽角落。
那里藏著索尼录音机的麦克风。
那个该死的机器,一直在忠实地转动。
它录下了罗杰斯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最重要的是关于尼克森的嫉妒。
如果这段录音在未来被解密的话,那太糟糕了。
「鲍勃。」尼克森的声音很轻。
霍尔德曼立刻合上了黄色便笺本,抬起头。
「这一段————」尼克森指了指桌子底下,又指了指霍尔德曼手中的本子,「关于比尔发疯的那一部分。关于他歇斯底里的指控。」
「这是这几天压力太大导致的胡言乱语,是噪音,是对总统权威的亵渎。」
尼克森盯著他霍尔德曼:「为了国家的尊严,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懂吗?」
霍尔德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作为GG业出身的精英,他太懂得如何修剪现实了。
在真实历史中,霍尔德曼不仅是白宫幕僚长,更是尼克森的记录机器。
为了写回忆录,尼克森坚信,甘迺迪之所以被历史铭记为英雄,是因为甘迺迪的人擅长书写历史。
尼克森发誓要留下最详尽的记录,以便卸任后写出一本决定性的回忆录,向世人证明他才是最伟大的总统。
记录是为了以后核对谁说了什么,谁背叛了谁。
霍尔德曼本人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几乎记录了白宫每一天的流水帐,极其详尽。
1971年2月,尼克森下令在椭圆形办公室安装了声控录音系统。
「明白,总统先生。」霍尔德曼接著撕下了便笺本上记录刚才争吵的那几页纸,当著尼克森的面,将其撕得粉碎,然后放进了口袋。
「至于磁带,」霍尔德曼看了一眼桌下,「我会让罗丝去处理。也许她在整理的时候,会不小心踩到踏板,把这一段抹掉。」
「很好。」
尼克森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又补充道:「但今天还是需要有历史,真实的历史。」
霍尔德曼在感到一丝寒意,但他依然忠实地拿起了笔,在本子上,重新写下了一行字:「1971年9月22日,上午,罗杰斯国务卿因身体原因提出休假。」
这就是尼克森想要留给未来的真相。
接著,尼克森猛地抬头,望向赫尔姆斯,眼神凶狠,同时指了指地上的报纸:「理察,林燃现在的影响力已经失控了。既然国务院已经靠不住了————」
「也许,是时候让情报部门来接手教授的管理了。」
「因为外星文明,和新的任务的出现,我们必须要给教授提供更严密的保护。」
尼克森著重在保护上加重声音。
「从今天起,教授应该是我们国家的最高机密,总之理察,派人去盯紧他。」
赫尔姆斯见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他被逼无奈道:「好的,总统先生。」
尼克森最后才开口道:「鲍勃,再加一笔,总统当机立断,指示赫尔姆斯加强对伦道夫·林的国家安全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