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看着发愣的张武。
“你还没回答孤的问题。”
张武猛地回过神来,大声道:
“圣公这是说哪里话。”
“在属下心里,圣公永远是江南之主。”
“只要圣公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万死不辞!”
方腊闻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长出了一口气。
关键时刻,区区一个解甲归田的亲卫,竟然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忠心。
方腊决定把眼下的情况告诉张武。
不把底细说清楚,张武也没法帮他办事。
但他方腊好歹是一国之君,绝不能把自己被亲儿子赶出军营的惨状如实相告。
他必须找个体面的说辞。
方腊叹了口气道:
“张武,你可知孤为何落到这般田地?”
张武摇了摇头。
方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当年孤带着你们起事,是为了反抗暴虐的朝廷。”
“孤本想着,能让江南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天下大势变了。”
“梁山之主武植,手下猛将如云,大军所向披靡。”
“他先后灭了金国,踏平了辽国,连田虎和王庆都被他剿灭。”
“如今梁山大军兵临杭州城下。”
“我江南的兵马,根本就抵挡不住梁山的兵锋。”
方腊顿了顿,观察着张武的表情。
张武听得很认真。
方腊继续说道:
“孤实在不忍心看着江南的百姓再遭战火荼毒。”
“为了保全江南百姓的性命,孤决定放弃这大好河山,主动归顺梁山。”
“只要武植能善待江南百姓,孤个人的荣华富贵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里,方腊脸上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表情。
“可孤万万没有想到。”
“方天定那个逆子。”
“他贪图这江南的皇权,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他竟然趁着孤在前方和武植谈判的时候,联合军中将领篡位。”
“他不仅夺了孤的兵权,还派人接管了睦州城。”
“孤现在连睦州城都回不去了。”
张武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他虽然一直住在村子里,但也听说过梁山武植的威名。
村里过往的行商,天天都在议论武植如何厉害。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圣公,竟然有如此博大的胸怀。
为了江南百姓,圣公竟然甘愿放弃江山,放弃那无上的皇权!
而太子方天定,竟然为了皇位,连自己的亲爹都要谋害。
张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对圣公的敬佩之情达到了极点。
“圣公高义!”
张武再次跪了下去。
“属下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
“但属下知道,圣公处处为百姓着想,是个活菩萨。”
“太子殿下太糊涂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圣公,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属下这条命本来就是圣公给的。”
“只要能帮到圣公,属下绝不推辞。”
方腊心中暗自得意。
这套说辞果然管用,彻底笼络住了张武的心。
他立刻切入正题。
“张武,孤现在两眼一抹黑。”
“睦州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孤一无所知。”
“孤需要你明天进城一趟。”
“打探一下现在城门的守卫到底是谁的兵。”
“再看看城内有没有张贴什么告示。”
“最重要的是,你要设法打听一下谭高、祖士远和高玉这三个人的动向。”
“看看他们现在谁说了算。”
张武重重地点头。
“属下明白!”
“属下常去城里卖些柴火,城门守卫不会怀疑属下。”
“明天一早,属下就进城打探。”
方腊满意地拍了拍张武的肩膀。
“一切小心,千万不要暴露了身份。”
“事成之后,孤绝不会亏待你。”
张武赶紧起身,给方腊收拾出一个睡觉的里屋。
“圣公早点安歇,属下就在外屋守着。”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张武就起床了。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给方腊做好了一锅热腾腾的糙米粥。
又切了一碟咸菜端上桌。
方腊起床吃过早饭。
张武换上了一身平时进城穿的粗布短打,背起一个破旧的背篓。
“圣公,属下这就进城了。”
“您就在家里歇着,属下打探清楚了立刻回来。”
方腊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张武推开院门,大步朝着睦州城的方向走去。
方腊站在院子里,看着张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方腊能在乱世中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多疑和谨慎。
他刚才对张武说的那番话,虽然感动了张武。
但人心隔肚皮。
他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在一个退役多年的亲卫身上。
万一张武经受不住金银的诱惑,直接跑去向方天定的人告密呢?
只要张武带着兵马过来,他方腊就会被堵死在这个小院子里,插翅难逃。
方腊绝不会冒这种险。
他立刻转身回到屋内。
把张武留给他的几个干粮饼子揣进怀里。
又在厨房里找了一把砍柴用的破柴刀,别在腰间。
等张武离开村庄大约半个时辰后,方腊也走出了院子。
他沿着村后的小路,绕过了村庄的正门。
方腊朝着睦州城的方向走去。
他在村庄和睦州城之间的必经之路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芦苇有一人多高,深秋的芦苇叶子已经枯黄。
正适合藏身。
方腊钻进芦苇荡里。
他挑了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蹲下身子。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通往村庄的那条土路。
如果张武是一个人回来,那就说明张武没有背叛他。
如果张武带着大批兵马出现,那就说明他被出卖了。
方腊可以直接从芦苇荡的另一头逃进深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深秋的凉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音。
方腊蹲得双腿发麻。
他就坐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土路。
中午的时候,他摸出怀里的干粮,干嚼了几口。
土路上偶尔有几个过路的农夫和商贩走过。
但始终没有看到张武的身影。
太阳逐渐西斜。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气温开始急剧下降。
方腊抱紧了双臂,抵御着寒风。
这条路是进出睦州城回村的唯一通道。
按照张武的脚程,打探消息应该早就可以返回了。
为什么还没回来?
方腊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
土路上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方腊知道,今天张武是不会回来了。
城门在天黑时就已经关闭。
张武就算想出来也出不来了。
方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他顺着原路,趁着夜色偷偷摸回了村庄。
回到张武的院子里。
屋里黑漆漆的。
方腊没有点灯。
他摸进厨房,找了点冷水喝下。
然后和衣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
这一夜,方腊睡得很不踏实。
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惊醒,握紧腰间的柴刀。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
方腊立刻翻身起床,简单弄了点吃的。
他没有在院子里多待一刻。
直接出了门,再次钻进了昨天那片芦苇荡。
他继续盯着那条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