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外面湿冷的夜风中,他抬头看了看墨黑的天穹,仿佛能看到那只承载着微弱希望的信鸽,正振翅飞入无边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返回江边,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另一头,那处依稀挂着“回春堂”破旧灯笼的地方快步走去。
陈盛的伤势,一刻也耽误不起了。
江风呜咽,卷起他粗布衣衫的下摆。
小镇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又很快被浪涛声淹没。
胡老大在船舱里,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陈盛,又望向卫渊离开的方向,独眼里充满了焦虑。
他搓着手,在狭小的舱室里来回踱步,直到听见船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那是约定的暗号。
他猛地拉开舱门,只见卫渊站在外面,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捆扎的瓦罐,浓郁苦涩的中药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卫少爷,您……”
“扶一把。”卫渊的声音带着急促,将包袱和药罐递进去,自己则回身,从船板阴影里搀扶起一个穿着灰布衣衫、身形佝偻、不住发抖的人影。
胡老大这才看清,那竟是个头发花白、闭着眼睛、似乎陷入昏迷的老郎中!
“这……”
“没时间解释了,他的医箱和药我都带来了。”卫渊语速极快,和胡老大一起,将几乎瘫软的老郎中弄进船舱,放在陈盛旁边。
“先让他看看陈副将,用我带回来的药。”
昏暗的油灯下,老郎中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恐过度的苍白,被卫渊轻轻拍打脸颊才勉强回过神,眼神惊恐地看向四周。
“老先生,”卫渊蹲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我朋友伤重垂危,需要您尽力施救。您放心,诊金加倍,只要人能活,我保您平安无事。若是……”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让老郎中打了个哆嗦。
老郎中看了一眼草席上气息奄奄的陈盛,又看了看卫渊腰间那明显渗出血迹的绷带,以及眼前这伙人虽然狼狈却隐隐透出的不寻常气势,知道自己已无选择,只得颤声道:“快……快把药罐拿来,先煎一剂‘护心散’……还有,干净的布,烈酒,我的医箱……”
卫渊立刻示意胡老大照办。
船舱里忙碌起来,捣药声、煎煮声、低语声混成一片。
浓重的药味压过了血腥气。
卫渊退到舱门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手按着腰间伤处,目光却穿透舱门缝隙,望向外面漆黑如墨、奔流不息的江面。
信鸽已经放出。
陈盛的伤势能否稳住,尚未可知。
而那封破译出的密信,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他为中心,向着更黑暗深邃的所在,无声扩散。
“卫少爷,”胡老大擦着汗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老郎中说……镇上的药不全,有几味关键的拔毒生肌药材,得到天亮后去邻镇的药材行才能弄到。而且陈副将这情况,经不起船上的颠簸了。”
卫渊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匕首柄。
天亮后,意味着要在这里至少停留大半天。风险不言而喻。
“先用药稳住。”他最终开口,声音干涩,“天亮后,我和你一起去邻镇买药。”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卫渊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那盏在江风中摇曳不定、却始终未曾熄灭的油灯火焰上,“有些险,必须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