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矿根废脉里的风,比外面冷得多。
不是夜风,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越往里走,矿壁上的金色断痕越多,像一条条被挖断的根,嵌在黑石里,断口发暗,边缘却还残着一点旧光。
王闯腕上的王印,终于停了一下。
不跳了。
红光也不再往外刺,只贴在裂线里慢慢烧。
张林子察觉到肩上的人轻了一点,回头骂道:“早知道这破地方能压印,仙骨宗还折腾什么经台。”
红骷髅从林阳影子里探出半截骨脸:“经台要的是开门。废脉压的是门线。一个要点火,一个要埋火。”
林阳没有接话。
他扶着王闯下来,让王闯背贴矿壁站好。
“别动。”
王闯脸色发灰,嘴唇被咬破了。后背刚贴上矿壁,壁上的三格纹便亮了一下。
筛,锁,磨。
亮得很短,又迅速暗下去。
像矿壁认出了他,又不想认。
王闯胸口起伏了两下,低声道:“这地方比经台还邪。”
“经台是新账。”林阳盯着那几道暗下去的纹,“这里是旧账。”
张林子站在旁边,膝盖忽然一软。
他伸手撑住矿壁,指节用力到发白。封骨布下的金骨气被废脉里的金味一引,整条腿都开始发抖。
顾念看了他一眼:“撑得住?”
“还死不了。”
话刚出口,他膝盖又抖了一下。
矿壁上的金纹贴近他时,像遇见同类,断痕里浮出一点亮色。那股亮色不冲王闯,反倒往张林子腿上钻。
林阳按住张林子的膝侧。
“离墙远点。”
张林子咬牙退开半步:“现在王闯要贴墙,我要离墙。好事全让你算明白了。”
顾念忽然抬手。
矿道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厮杀声已经听不见,只剩风从废脉深处往外吹。顾念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手指已经压在剑鞘上。
“追兵进废脉了。”
林阳问:“几拨?”
“不止一拨。”顾念道,“脚步乱,先停,再探。有人闻账味。”
林阳看向王闯腕上的王印。
现在往深处逃,不一定甩得掉。王印只短暂停住,账点还在,只要追兵拿账符照进来,迟早能找到他们。
必须趁旧矿根压印,把王印锁扣再松一层。
林阳取出断扣针。
这已经不是第一枚完整针。先前在经台上连落三针,剩下的针材很薄,里面能压的参须气也少。可矿壁金味重,正好能替金骨气稳边。
“在这里拆印。”
王闯看着他:“还拆?”
“锁扣不松,出去就被牵回去。”
林阳把王闯的手腕按在矿壁上,参须碎片贴在针尾,另一只手压住王印裂线。
断扣针第二次上手。
针尖还没落,林阳左手食指旧伤先疼了一下。
像有人在账页上提前写好一格,只等他动手。
林阳没有停。
针尖扎入王印裂线边缘。
王闯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头撞在矿壁上。矿壁三格纹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久,像在看林阳这针扎在哪。
林阳识海里刺痛加重。
一格。
又一格。
他额角冒出汗,手却没抖。
王闯忽然开口:“门里有东西在伸手。”
林阳手指一顿。
王闯闭着眼,声音哑得厉害:“刚才王印一静,我反而听清了。不是数格子了,是在摸。像隔着门缝摸过来。”
红骷髅贴近王印,血红骨指在裂线旁停住。
“门缝开过一寸,门内东西已经知道缝在哪。它不是出来,是试探。”
张林子脸色阴沉:“那就把门缝夹断。”
“所以要松锁。”林阳把断扣针往里压了一分,“王印越被远处牵,门缝越容易被摸到。先让它不认远处那头。”
矿道外侧传来细响。
不是脚步,是账符摩擦石壁的声音。
追兵近了。
红骷髅看向林阳。
林阳道:“抹假路标。”
红骷髅立刻滑到矿壁另一侧,血红指骨在旧三格纹上轻轻一抹。它没有抹掉真痕,而是在断纹旁补了一笔,让账味往岔道偏。
抹完第一笔,它骨身冒出黑烟。
抹第二笔时,裂纹从肩骨往下爬。
林阳看见了,却没有叫停。
现在每一个人都在烧自己的命。
矿道口处,追兵的声音终于压进来。
“账味在前。”
“先开锁,再验钥。”
林阳眼神一冷。
这些人果然不是靠脚印找人,是靠账线。
顾念守在转角,剑鞘低垂,听着声音判断距离。
三名追兵先到岔口。
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把账符贴在矿壁上。账符亮起,灰红光顺着旧三格纹往前爬,爬到红骷髅抹过的假路标处,顿了一下,偏向右侧岔道。
其中一人低声道:“往右。”
林阳把一撮旧矿根金粉按碎,撒在王闯脚下,又让王闯手腕继续贴着矿壁。
金味一重,王印裂线里的红光被盖住半寸。
账味也被压下去。
可这股金味没有只盖王闯。
它顺着地面往张林子腿上钻。
张林子闷哼一声,膝盖上的封骨布从里往外亮。那不是灯光,是神骨被旧矿根金味引亮了。
顾念回头:“张林子。”
“看路。”张林子咬着牙,“别看我。”
他一手按着膝盖,一手握住金骨根,硬把那股亮光压回去。压得越狠,额头汗越多。
林阳想伸手帮他,被张林子侧身躲开。
“去帮王闯,不用管我。”
林阳看着他。
张林子疼得嘴唇发白,还能骂:“这笔债你记着。等出去,我要十炉丹,不,二十炉。”
林阳把断扣针最后一寸压入王印。
“先活下来,债以后算。”
王闯腕上的王印轻轻一震。
裂线往外松开一点。
不多。
但那种被远处牵住的感觉弱了一层。
王闯终于能把手腕从矿壁上收回半寸,虽然下一刻又被林阳按了回去。
“还不能离。”
外侧岔道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追兵踩了红骷髅抹出的假路标,开错了一道废锁。矿壁里的旧磨纹反扑,咬碎了其中一人的账符。
剩下的人立刻反应过来。
“假标!”
“他们在左!”
脚步声重新逼近。
红骷髅低骂了一声,半边骨身缩回林阳影子里。
“只能骗这一下。”
“够了。”林阳收针,“走深处。”
顾念刚转身,矿道外忽然传来一声敲击。
咚。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那声音不是脚步,也不是骨杖。
像有人用手掌敲在矿壁上。
紧接着,第二声又来了。
咚。
追兵在外面敲矿壁。
他们在用账符探旧矿根的回声。
矿壁上的三格纹忽然亮起。
不是被王印照亮。
是自己亮。
第三声敲下来的时候,矿壁深处也回了一声。
咚。
王闯腕上的王印跟着一热。
张林子腿上的金骨也亮了一线。
林阳抬头,看见前方矿壁上那些旧三格纹一条接一条醒过来,像被外面的敲声叫醒。
顾念握紧剑鞘。
红骷髅声音发紧:“不是追兵在找人。”
林阳盯着矿壁。
旧矿根废脉,在回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