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门轴处的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沈丰没回头。
他左手迅速把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和半卷州志塞进怀里的暗袋,贴着皮肉压紧。
杜县令踉跄着推开书房墙角的博古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发霉的地下水气扑面而来。
“走。”杜县令推了他一把。
沈丰侧过身。
脖子上的生铁重枷太宽,直着进不去。他只能把左肩先探进去,硬生生用枷锁的边缘蹭着粗糙的砖墙往里挤。
生铁和青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沈丰咬紧了牙。
重枷的内圈随着挤压,死死勒进他脖子侧面的皮肉里。原本就磨破的油皮瞬间被蹭掉一层,火辣辣的疼。
进了密道,光线全无。
甬道极矮。沈丰挺不直腰,只能半蹲着往前挪。
每走一步,重枷都会磕在顶部的砖石上。那股反震的力道顺着颈椎往下砸,震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滴水没进。这会儿饿过了头,胃酸一个劲儿地往上翻,嘴里全是发苦的涩味。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地势开始往上走。
空气里的霉味淡了。
沈丰停住脚。
头顶是一块透着微光的圆石板。这是州志上画的枯井出口,出去就是杜府后巷,连着西城墙。
他用左手撑住湿滑的井壁,往上顶了顶石板。
石板挪开一条缝。
没有雨前泥土的腥气。
沈丰耸动了一下鼻翼。
风里裹着一股极浓的松油味。那是大批火把燃烧时才有的气味。
松油味底下,还藏着一股发苦的腥臭。
是狼毒。
涂在精钢箭簇上的狼毒。
沈丰硬生生止住了跨出井口的动作。他把身子往下缩了缩,左手死死扒住井沿。
右臂如同朽木般垂在身侧,虎口处外翻的皮肉糊着血痂。因为刚才的用力,伤口再次撕裂,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井底的青苔上。
“岳父,沈丰,井底下凉快吗?”
李兆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
火光亮起。
几十支火把将狭窄的后巷照得通明。李兆穿着一身暗色的软甲,手里把玩着一把精钢折扇,站在巷口。
他身后,是两排端着弓弩的死士。箭簇上的暗芒在火光下闪烁。
沈丰用左肩顶开石板,慢慢从枯井里站了起来。
重枷压在肩膀上,像是一堵沉闷的墙。他没法抬头,只能斜着眼睛,死死盯着李兆。
“沈老三,你带走了令牌又如何?”李兆收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这县城的城墙,你飞不出去。”
沈丰没回话。
他微微侧过身,用重枷宽大的木板挡在胸前,左手费力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右手废了,拔不出刀。但他左手的大拇指死死抵住刀镡,骨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咔咔的脆响。
“只要你交出背上那个丫头,我留你全尸。”李兆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看那个竹篓。
沈丰感觉背后的竹篓在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哆嗦,是一种极其剧烈、压抑不住的痉挛。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竹篓的缝隙滴落下来,正好砸在沈丰后颈的伤口上。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是珞宝。她在流鼻血。
沈丰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知道乖宝在干什么,她在拼命。
“别白费力气了。”李兆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逃回沈家村就安全了?我的人半个时辰前就出城了。”
沈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那个叫赵老六的……”李兆拖长了尾音。
“五十两抚恤金,挺沉的。黑虎帮的兄弟们说,那老头骨头挺硬,砍了三刀才咽气。”
沈丰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喘息,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短促、带着哨音的战阵呼吸。
他右手的伤口因为极度的愤怒,彻底崩裂开来。湿泥混着新流出的血水,像生锈的锯条在骨头缝里来回拉。
“大柱没死,挺好。正好坐实了你们沈家投毒的共犯。”
李兆抬起手,准备下令放箭。
他迟疑了一下。
他在等。等沈丰失血过多跪下,这样他能省下狼毒箭,完好无损地活捉那个丫头。
就是这一个停顿。
沈丰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而是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后背狠狠撞在巷口的青砖墙上。
“咔嚓。”
竹篓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像是什么干枯的纸壳被重重挤碎了。
嗡——
起初是一声。
接着是成百上千声。
密集的嗡鸣声瞬间从竹篓的缝隙里炸开,像是一团黑色的风暴,直接冲向巷口火光最亮的地方。
是马蜂。
成千上万只受惊的马蜂。
最前排的弓箭手下意识地往后退,手里的弓弦一松,几支狼毒箭偏了方向,钉在沈丰脚边的泥地里。
有人捂着脸惨叫起来。
沈丰没躲。
几只狂躁的马蜂狠狠蛰在他的后背和脖颈上。那种火辣辣的肿胀感瞬间蔓延开来。
他顾不上疼。
他借着这短暂的混乱,左手猛地一撑旁边的断墙,带着重枷的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布,直挺挺地朝着巷子尽头的西城墙缺口冲去。
那缺口是去年水灾留下的,还没来得及修。
弓箭手阵型大乱。
李兆挥舞着折扇驱赶蜂群,脸色铁青。
沈丰冲到了缺口边缘。
外面是一丈多高的乱石堆和官道。
他没有犹豫,左臂死死勒住胸前绑着竹篓的麻绳,身子一歪,直接滚了下去。
半空中。
沈丰感觉后脖颈的衣领被一只极小的手死死攥住了。
攥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是珞宝。
“砰!”
落地。
沈丰的右腿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乱石上。
脚踝处传来一声闷响,一阵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
他闷哼了一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没断,但扭了。
官道上极暗。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压得人喘不过气,马上就要下雨了。
远处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官道已经被骑兵封锁了。
沈丰用左手撑着泥地,硬生生拖着那条扭伤的右腿站了起来。
重枷边缘断了几根木刺,沾满了他的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缺口处,火光冲天。
李兆站在火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阴冷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沈丰看清了李兆的嘴型。
他没出声,但那四个字清清楚楚。
“沈家村见。”
沈丰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
顾凌安,你的人呢?
他一瘸一拐地拖着沉重的枷锁,一头扎进了官道旁漆黑的草丛里。
泥水顺着他的鞋底挤出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