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河床里全是烂泥。
沈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
右腿脚踝肿得发亮,每踩下去一步,钻心的疼就顺着骨头缝往上窜。
他没停。
生铁重枷死死卡在脖子上,边缘断裂的木刺早就扎进了皮肉里。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伤口,又麻又辣。
他右手虎口彻底裂开,皮肉外翻着,糊满了黑红的血痂和烂泥。
整条右胳膊腿跟灌了铅似的,毫无知觉地垂在重枷边缘,随着他一瘸一拐的步子,毫无生气地晃荡。
竹篓绑在胸前。
麻绳勒进了左边肩膀的肉里。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
从昨晚到现在,一粒米没进过肚子。
脑子里冒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棒子面粥还没喝完,这会儿估计早就凉透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河床的尽头,地势开始往上走。
玉泉村到了。
前面隐隐透出火光。
沈家村牌楼。
细雨下大了,打在脸上冰凉。
沈老太站在牌楼的木质拒马后面。
她没打伞。
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脚边,一字排开埋着三大缸火油。
火捻子就在她手里攥着。
远处官道上,马蹄声传了过来。
不是一两匹,是一群。
声音发闷,贴着地皮滚过来。
“砰!”
一声巨响。
停在村口那架旧牛车,被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接撞了个粉碎。
车轱辘飞出老远,砸在泥水里。
二两银子。
就这么没了。
拴在树上的那头大黄牛受了惊,“哞”地惨叫一声,挣断了缰绳,疯了似的朝后山林子里蹿了进去。
十两银子。
沈老太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两只手死死抠着拐杖的龙头,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周围的几个沈家后生缩在拒马后面,脸色煞白,手里举着锄头和粪叉,腿肚子直打哆嗦。
马蹄声更近了。
泥水被马蹄踏碎的声音,混着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压在每个人头顶上。
“娘!”
拒马外头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声。
沈老太身子一僵。
沈丰拖着那条废腿,一头撞在拒马上。
生铁重枷砸在粗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几根木刺扎进了他的下巴,血顺着脖颈往下流。
他没管。
左手哆嗦着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沾满血污的布包,还有一块冰凉的铁牌子。
他隔着拒马的缝隙,把东西塞进沈老太手里。
杜家玄铁令牌。
还有赵老六的抚恤金。
“老六……没能回来。”
沈丰喘着粗气,声音破得跟漏了底的破锣。
“抚恤金……在这儿。”
沈老太接过那块铁牌子,手指碰到上面的血迹,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着沈丰那条垂着的右胳膊,还有脖子上那个带血的重枷。
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把令牌塞进袖口内袋,眼神冷得像看一坨腐肉。
右手松开拐杖,握成拳头,对着自己那条残疾的腿,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拳。
又一拳。
周围的后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沈老太感觉不到疼。
她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彻彻底底地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拉他进来!”
沈老太厉声喝道。
几个后生赶紧七手八脚地把拒马搬开一道缝,把沈丰拽了进去。
沈丰脚一软,单膝跪在泥水里。
“大柱那孩子……”沈老太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四郎在里头内室施了针,命吊住了,但还没醒。”
沈丰点点头,左手死死护着胸前的竹篓。
“老三,别废话!”
沈老太猛地拔高了嗓门,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泥水。
“带珞宝进屋!”
她死死盯着官道尽头的黑影。
“这里有老婆子挡着,谁想进村,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沈丰咬着牙,左手撑着地,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没再看沈老太,拖着右腿,一步一步往村里挪。
竹篓里。
沈伊珞醒了。
很冷。
她想动一下手指,经脉里窜起一股剧痛,如同密集的钢针扎进骨髓。
强行透支体力导致经脉伤势反复。
那种熟悉的撕裂感顺着胳膊往上钻,连带着后脑勺都在抽痛。
她试着在脑子里喊了一声空间。
没反应。
那扇门死死地关着,连一丝灵泉的气息都透不出来。
灵力彻底空了。
她不再是那个能呼风唤雨的仙子了。
她现在只是个经脉受损、连翻个身都费劲的凡人。
恐慌感淹没了她。
她大口喘着气,左手下意识地抠弄着空荡荡的手心,指甲在掌心划出几道红印子。
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忽然觉得手很脏,想找盆水洗洗手。
这念头一闪而过。
拒马外,马蹄声已经到了跟前。
领头的偏将举着长刀,借着马匹冲锋的劲头,直奔木质拒马而来。
那架势,是要直接连人带木头一起撞碎。
沈伊珞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物件。
莲花纹瓷瓶。
里面装着从池塘边收回来的紫色香料粉末。
她左手抓着瓷瓶,牙齿咬住木塞。
用力一扯。
木塞拔了出来,一股苦涩发酸的味道冲进鼻腔。
她从竹篓的缝隙里伸出左手。
借着沈丰一瘸一拐往后退的动作,她算准了距离。
手腕一翻。
瓷瓶里的紫色粉末倾泻而出,精准地落入了沈老太脚边正在燃烧的火油缸里。
“嘶啦——”
一声怪异的响动。
火油的红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紫光。
紫色粉末遇到高温,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一股极其浓郁的白雾,带着刺鼻的檀香味和焦糊味,从缸里喷涌而出。
眨眼间,白雾就弥漫了整个牌楼。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一头扎进了白雾里。
马匹吸入了那股刺鼻的气味。
“嘶——”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
它疯了。
致幻的雾气让它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它没有往前撞,而是原地疯狂打转,把背上的偏将狠狠甩进了泥水里。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头,直直撞了上来。
“砰!”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马匹的惨叫声,人的怒骂声,在白雾里绞成一团。
连环踩踏。
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四下飞溅。
沈老太站在拒马后面,看着眼前这团翻滚的紫雾,眼神阴鸷。
她没有退。
死死握着拐杖,听着雾里的惨叫声。
雾气越来越浓,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沈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预兆。
迷雾的边缘,传来了一阵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战马发狂的嘶鸣。
是重甲摩擦的声音。
金属甲片撞击,沉闷,整齐,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绝对不属于先头骑兵。
紫色的雾气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
一匹极其高大的黑色战马,在雾气边缘缓缓现身。
李兆坐在马背上。
他手里握着那把精钢折扇,另一只手,举着那枚金色的丞相令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