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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老槐树下的家法(1 / 1)

那封沾着泥土的黄麻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青砖地上。

沈四郎左手撑住矮桌边缘,试图弯腰去捡。

右脚踝刚一受力,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顺着小腿肚往上窜。

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一歪。

粗木药铲的底端在青砖上磕出“笃”的一声闷响。

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先他一步,把那封信捡了起来。

沈伊珞把信封上的干泥巴拍掉,递到沈四郎左手里。

信封边缘磨出了毛边。

劣质墨水的腥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四郎把信攥紧,右手在身侧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四叔,慢点。”

小丫头压低声音,小手扶住那根粗木药铲的木柄。

她自己骨缝里也往外渗着酸疼,那是强行动用仙力留下的亏空。

两人一点点挪出暗室。

穿过游廊,朝着院落里的老槐树走去。

卯时初的风极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院子里没有晨露的清香。

空气里全是沈四郎腿上那股浓重的红花油辛辣味。

老槐树下,沈老太已经坐在那把缺了半条腿的太师椅上了。

她在那儿坐了半宿。

拐杖斜靠在腿边。

沈四郎挪过去,左手扶住粗糙的树干,勉强站稳。

他把那封信递过去。

沈老太没说话,伸手接过。

她右手食指上还裹着一圈渗血的纱布,那是昨晚被碎瓷片割伤的。

她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皱巴巴的黄麻纸。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沈老太的眼皮垂着,目光在纸上扫动。

她的脸皮绷得极紧,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没有哭。

没有骂。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人害怕。

纸张被她摊在膝盖上。

枯干的手指在上面划过。

指甲停在“卖祖求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用力一抠。

生生在纸上抠出了一道白痕。

“刘家好本领。”

沈老太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在京城给咱们下毒,在老家挖咱们的祖坟。”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里猛地一阵翻腾,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她闭紧嘴巴,硬生生把那股干呕压了下去。

“信上说,大柱到现在还没醒。”

“老李送回去给赵老六的五十两抚恤金,被他们编排成了封口费。”

“说咱们在京城卖了女,攀了高枝,拿脏钱回去堵死人的嘴。”

沈老太的右手食指又渗出一抹殷红。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指甲继续往肉里掐。

沈伊珞迈开小短腿,走上前。

温热的小手一把盖在沈老太那只自残的手背上。

用力掰开老太太抠进肉里的指甲。

“奶,不掐。”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老太的手抖了一下。

反手将珞宝拽到身后,力度大得让沈伊珞的肩膀生疼。

“刘家想断了咱们的根。”

拐杖被她一把抓起来,重重地杵在地上。

“他们以为这流言能把翠翠那个蠢货逼死,能把咱们沈家村的根基烂透。”

沈老太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透出一股狠戾。

“那咱们就回去。”

“把这根扎得更深!”

沈四郎的左手在树干上抠掉了一块老皮。

“娘,咱们这义诊摊子刚支起来……”

“摊子撤了。”沈老太打断他。

“可是外头那些百姓会以为咱们卷款逃跑。”

沈四郎急了,右脚下意识地想往前迈。

脚尖刚碰到地面,剧痛瞬间冲上天灵盖。

他整个人往前栽去,左手死死抠住树皮。

药铲在地上滑出去半尺。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沈老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名声算个屁。命都没了,守着那几张破纸有什么用?”

她站起身。

“老四,你这腿废了半条,手也拿不稳针。”

“京城这地界,水太深。”

她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咱们走。”

“你带着乖宝先上车,我断后。”

沈四郎咬着牙,左手把药铲重新卡回腋下。

他知道母亲是对的。

刘翠翠要是被流言逼死在老家,沈家在玉泉村的宗族根基就彻底毁了。

老宅会被收回,祖坟都没脸去上。

这笔账,比京城这几个太医的命贵得多。

他拖着那条紫红色的残腿,一步一挪地往屋里走。

右脚踝处的淤血仿佛在皮肉里炸开。

半个时辰后。

天色亮了些,但头顶依然压着厚厚的阴云。

宣武街沈家寓所的大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沈四郎靠在大门左侧的石狮子上。

粗木药铲斜拄在身前。

他的右手揣进袖兜里,还在不规则地痉挛。

左手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包袱。

沈伊珞站在他腿边,大眼睛盯着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早市的叫卖声。

死寂。

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她早上还没吃东西。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震碎了清晨的冷寂。

沈四郎的身体瞬间紧绷,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针包。

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在门前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马背上是一个身穿玄铁重甲的亲卫。

没下马。

居高临下地扫了沈四郎一眼。

右手在腰间一抹,扬手掷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封了厚厚火漆的铜管。

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沈四郎面门。

沈四郎不敢用右手。

他猛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稳稳抓住了那截铜管。

铜管入手极沉。

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往后仰去。

右脚踝不可避免地受了力。

沈四郎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粗木药铲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摔倒。

左手像铁钳一样攥着那只火漆铜管。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空气中散开一股浓烈的马匹汗水味。

“昨夜那具干瘦汉子的尸体,仵作验过了。”

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确实是中了‘冥息散’。”

“还有,刘家药铺那个叫阿财的,尸体已经被顺天府的人从柴房抬走了。”

沈四郎的左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

阿财的尸体被带走,意味着刘家要倒打一耙了。

杀人的罪名要扣死在沈家头上。

亲卫没有理会沈四郎的反应。

“王爷有令。”

“此去北境多艰,文书能挡官兵,挡不住人心。”

亲卫瞥了一眼沈四郎手里的铜管。

那是靖王府的最高通行文书。

“莫走官道主路,好自为之。”

说完,亲卫猛地一抖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马蹄声迅速消失在长街另一头。

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火药硝烟气。

那是城防营调动才会留下的味道。

沈伊珞盯着亲卫离去的方向。

她能感应到城门那边传来的肃杀之气。

一层层黑色的煞气正在合拢。

城门要戒严了。

再晚半个时辰,这辆马车绝对出不了京城。

沈四郎左手大拇指摩挲着铜管上的火漆印记。

亲卫那句提醒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里。

王府急于切割,这文书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老太拄着拐杖跨出门槛。

她换了一身粗布灰袄。

走到沈四郎身边,什么也没问。

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的硬块。

一把扯开沈四郎的衣襟。

将那个硬块死死塞进他贴身的暗袋里。

动作粗暴,不容拒绝。

沈四郎的胸口被撞得生疼。

隔着布料,他摸到了那硬块的轮廓。

是一卷厚厚的银票。

足足两千两。

那是沈家在京城攒下的全部家底。

沈老太没看他,枯干的手指替他把衣襟扯平。

“上车。”

拐杖重重地点在青石板上。

清晨的风卷起落叶,打在车轮上。

沈四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火漆铜管。

靖王亲卫的快马已走远,带回的不仅是这道直通北境的文书,还有城门即将彻底戒严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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