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晨雾中穿过宣武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清晨的风裹着寒气,顺着车帘的缝隙往里灌。
宣武街两旁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
偶尔有几家卖早点的,也只敢开半扇门板。
街面上静得有些邪性。
平时这个时辰,倒夜香的车早就该出城了,今天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沈四郎坐在车辕上。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右脚踝肿得老高,透着骇人的紫红色。
他完全不敢受力,只能将右腿悬空,虚虚地搭在车板外侧。
左脚死死踩住车板边缘,脚底板抵着一块凸起的木楔子,借此稳住身形。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火药硝烟气。
这是城防营大规模调动才会留下的味道。
混着拉车那匹老马身上的酸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四郎喉结滚了滚,吞了口唾沫,全是土腥味。
天色青灰,晨光还没彻底撕开云层。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家刚支起摊的包子铺。
几个穿皂衣的顺天府衙役围在那儿。
其中一个抬脚踹翻了蒸笼。
白花花的包子滚了一地,冒着热气,很快沾满了泥水。
他们手里抖搂着一张画像,正揪着摊主的领子盘问。
沈四郎眯起眼睛。
画像上的人脸看不清,但他认得那身短打。
那是阿财的衣服。
顺天府的搜查令已经铺下来了。
刘家动作真快,昨晚才死的人,今早就贴满了大街小巷。
“驾。”
沈四郎嘴里涌起一阵发苦的铁锈味。
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指尖发麻。
这是昨夜在火场透支神识强行施针留下的后遗症。
他咬着牙,把缰绳往掌心里绕了两圈。
借着粗糙的麻绳摩擦力,强迫手指握紧。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晚在药庐后院晾的那几箔甘草没收。
要是今晚下雨,全得沤烂了。
那可是上好的宁夏甘草,费了半天劲才切好的。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那几根草。
车厢里,光线暗得出奇。
沈老太死死攥着珞宝的手。
枯干的手指全是冷汗,捏得珞宝的手指有些发疼。
沈老太盯着晃动的车帘,压低声音念叨。
“大柱还吊着命等咱们,老三在老家也不知如何了。”
她拐杖的底端在车底板上重重顿了一下。
“绝不能在此被拦下。”
珞宝靠在沈老太怀里。
骨缝里泛起一阵阵酸疼,那是灵力枯竭的余波。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撒娇喊疼。
只是紧紧扣住药箱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不自觉地用小小的身体抵住沈老太的腰侧。
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稳固的支点。
马车又转过一条街。
西城门到了。
城墙上的青砖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冷意。
城门绞盘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干涩,刺耳,带着破败的动静。
两排披甲的守城士兵从两侧涌出。
他们手里拖着粗重的拒马。
木头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刮过耳膜。
拒马横在了路正中间,挡死了出城的道。
沈四郎猛地一拉缰绳,勒停马车。
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前蹄刨着地,溅起一小片尘土。
拒马旁边站着个穿绸缎长衫的男人。
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袖口绣着暗云纹。
那是刘家的门客。
那门客凑到一个披甲的副将耳边,嘀嘀咕咕。
折扇的扇骨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风把几个碎字眼吹了过来。
“命案嫌犯……”
“阿财……”
“搜宫中禁物……”
沈四郎的手指猛地收紧,麻绳勒进了肉里。
他们连借口都懒得编圆了。
直接把阿财的命案和禁物扣在沈家头上。
只要被他们拦下搜查,车上必定会“搜”出不该有的东西。
副将抬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朝马车走过来。
铁甲叶子撞击,哗啦作响。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比一步重。
沈四郎没动。
他闭上眼,再睁开。
左手死死拽住缰绳,右手松开,探进左边怀里。
手指在痉挛,摸索得有些费力。
隔着一层里衣,他摸到了那个带着体温的硬物。
靖王府的火漆铜管。
他把铜管掏出来,大拇指抠开盖子。
右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铜管也在抖。
他深吸一口冷气,将铜管倒转。
那块玄铁令牌滑了出来,落进掌心。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稍微压住了一点痉挛的颤抖。
他把令牌在车辕的木梁上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清晨的城门口炸开。
副将的脚步停住了。
沈四郎盯着他。
“靖王府急务,内含北境军情密件!”
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顺天府查命案查到靖王头上,你们这颗脑袋够几个砍的?”
副将愣了一下。
视线落在那个玄铁令牌上。
火漆印是真的。
靖王的暗纹也是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家的门客。
门客的脸色阴沉下来。
捏着折扇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朝城门另一侧抬了抬下巴。
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突然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那种混着发酵尿液和烂菜叶的味道。
一辆装满木桶的运粪车从侧方的小巷里冲了出来。
推车的是个戴着破草帽的汉子。
他低着头,脚步极快,推着车直奔沈家的马车而来。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急促的骨碌声。
这车要是撞上来,不仅马车会被弄脏。
车轮必定受损,今天谁也别想走。
沈四郎左手摸向藏在车辕下的粗木药铲。
那是他准备随时搏命的家伙。
但他知道,一旦动手,性质就变了。
他看向那个守城副将。
副将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阻拦运粪车的意思。
他在观望,在等沈家出丑,或者等沈家低头。
沈四郎咬紧牙关,右手伸进旁边的灰布包袱里。
那是沈老太塞给他的。
手指摸到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
他抓起那锭五十两的马蹄银。
手腕猛地一甩。
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精准地抛向那个副将。
“让道!”沈四郎吼了一声。
副将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五十两的重量砸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银子。
手掌有一个下意识往回缩,又猛地攥紧的动作。
眼神在令牌的火漆印和刘家门客之间快速游移。
就在副将愣神的这半息功夫。
沈四郎没等他下令。
左手抄起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重重地抽在老马的臀上。
老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起前蹄。
拉着车厢猛地朝前冲去。
“四叔,坐稳了!”
车厢里传来珞宝的声音。
她紧紧抱住药箱。
指尖溢出一抹极淡的灵泉气息。
那气息顺着车帘缝隙飘出,钻进老马的鼻腔。
受惊的马匹奇迹般地稳住了方向,避开了运粪车的正面撞击。
但马车还是不可避免地擦向了路中间的拒马。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马车侧方狠狠撞在拒马的木尖上。
沈四郎左脚死死蹬住车板。
但巨大的惯性还是把他往前抛。
悬空的右脚踝重重地撞在车辕的木梁上。
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腿肚直冲脑门。
痛感仿佛要连皮带肉撕开。
沈四郎眼前一黑,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冷汗。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困兽的低吼,死咬着牙没松开缰绳。
木屑飞溅。
一块尖锐的碎木头穿透车帘,扎进车厢。
刚好划破了珞宝的左手袖口。
布料撕裂,露出了她手腕上绑着的那根红绸护身符。
拒马被撞开了一个缺口。
受损的车辕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
木头纤维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沈四郎顾不上查看右脚的伤势。
他再次挥动马鞭。
马车如离弦之箭,顺着撞开的缺口冲出了西城门。
冷风夹杂着官道上的尘土扑面而来。
沈四郎大口喘着粗气。
右脚踝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小腿,连带着整条腿都在抽搐。
他把缰绳在左手上绕紧,右手脱力地垂在身侧。
五十两银子没了。
车辕裂了。
顺天府的通缉令已经发了。
但他们出来了。
马车撞开拒马的巨响还在耳边。
沈四郎猛抽一记马鞭。
身后城门重重关上。
京城的繁华被隔绝在烟尘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