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抱着怀里沉睡的珞宝,顺着望景高台的石阶往下走。
金色的晨光洒在青砖上,风里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
她走得很慢。
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骨缝里就泛起一阵细微的酸麻。那是早年逃荒时在雪地里冻出来的老毛病,天一变或者站久了就往外钻。
她没理会那点酸痛,只把左臂往上托了托。
右手食指尖上的那道瓷片割伤,昨晚裂开后又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她刻意把那根手指翘起一点,避开珞宝身上裹着的厚实棉被。
伤口一碰就钻心地疼。
这疼挺好,能让人脑子清醒。
安宁府的正门大开着。
一条崭新的红毡毯从门槛一直铺到了台阶下。
晨风顺着开阔的街道吹过来,把红毡毯的边缘掀起一个角,露出底下有些潮湿的青石板。
沈老太停在门槛边。
她用穿着粗布鞋的脚尖把那块毡毯踩平。
“拿两个大钱来,压上。”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吩咐旁边的门房。
门房赶紧掏出两枚通宝,一左一右压在红毡毯的边角上。
铜钱碰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沈丰站在红毡毯的另一侧。
他身上穿着那件玄色的二品提督朝服,腰间挂着从书房碎瓷片里捡回来的长刀。
厚重的重甲贴着里衣,捂出了一层细汗。
他觉得后脖颈有些痒,像是有一根线头在磨蹭皮肉。他没伸手去挠,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管家弓着腰站在他跟前。
沈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五十两。”沈丰的声音很沉,带着常年在风沙里磨出来的糙意,“老六的抚恤银子。你现在就去后院套车,立刻送回周县,交到他婆娘手里。”
管家双手接过钱袋。
五十两银子在布袋里撞了一下,声音沉闷。
“路上别耽搁。”沈丰盯着管家的眼睛,“亲手交。”
管家点点头,把钱袋塞进怀里,转身往侧门跑了。
沈丰看着管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长刀,腰带扣的内侧,还别着那块木质漆红的北境亲征令箭。
他的手指在令箭边缘粗糙的木纹上摩挲了两下。
远处的街道尽头,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锣声。
当——
开道的铜锣声穿透了晨风。
沈丰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下颌的肌肉咬出了一道冷硬的轮廓。
沈四郎站在沈老太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身上穿着昨日刚领的苏绣云纹官袍。料子极好,滑不溜手,但他却觉得这衣服像是个铁笼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
两只手腕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那是昨日在太医院火场透支神识,又强行施针留下的后遗症。
他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大拇指的指甲用力掐进食指的指缝里。
掐得很深。
皮肉被掐出一道发白的印子,钝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勉强压制住了那股想要抽搐的冲动。
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干涩得发疼。
肺里还残留着烟熏过的铁锈味,随着每一次呼吸,在嗓子眼里来回拉扯。
锣声越来越近。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杂乱声响,混着车轮碾压的动静,一路朝着安宁府压过来。
沈老太怀里的珞宝动了一下。
她依然处于深度的昏睡中,小脸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半点血色。
但随着那尖锐的锣声逼近,她那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两下。
眉头微微蹙起。
宅邸四周原本环绕着的那层常人看不见的淡金色灵气场,在这锣声中,似乎也跟着晃动了一瞬。
沈老太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
她把左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小小的一团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待会儿贵人进门,谁也不许抬头。”
沈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沈四郎苍白的脸。
“老四,稳住你的手。”她的视线落在沈四郎微晃的袖口上,“莫要惊了御前的人。”
沈四郎没说话,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抠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丝。
门外的马蹄声停了。
八名穿着玄色甲胄的禁卫率先跨下马背,厚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迅速在安宁府正门外分列两排。
刀鞘撞击铠甲的声音,整齐划一。
外围的街道被封锁了。
一乘青呢小轿落在红毡毯的最前端。
轿帘掀开。
一只穿着皂色粉底朝靴的脚伸了出来,踩在红毡毯上。
李公公迈过门槛,走进了安宁府的前院。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停在门厅和影壁之间的过道上。
脚底在崭新的红毡毯上用力蹭了两下。
昨夜城外下了点雨,他的靴底沾着些黑腥的黄泥。这一蹭,泥污死死嵌进了红毡毯的绒毛里,留下一大块刺眼的脏斑。
一股浓烈的劣质脂粉味,混杂着某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猛地扑进院子里。
这味道太冲。
沈老太怀里的珞宝本能地把脸往奶奶的粗布衣襟里埋了埋,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沈老太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昨晚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这股子味道冲进鼻腔,让她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干呕。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水,视线死死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纹。
右手的食指尖再次抠进被面的粗布里。
沈丰上前一步,停在影壁旁。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套刚买来的龙泉窑茶具。
青翠的釉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这套茶具,花了沈家整整二十两银子。
沈丰的右边袖袋里,还揣着二十五两碎银,那是准备好的“利是”。
四十五两。
就为了接这一道旨,沈家手里能周转的现银,硬生生被挖去了一小半。
沈丰端起那只斟满了热茶的龙泉窑茶杯。
茶水很烫,热气直往上冒。
他双手捧着杯子,递到李公公面前。
“公公一路劳顿,请用茶。”沈丰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起伏。
李公公站在原地,眼皮半耷拉着。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凸出,指甲修得很尖,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黄。
那根食指在龙泉窑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碰完,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手腕一翻,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直接将沈丰手里的茶杯往外推了推。
“沈提督客气了。”李公公的声音尖细,像是在生锈的锯条上刮过,“杂家在宫里喝惯了老君眉,这外头的粗茶,刮嗓子。”
沈丰没动。
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一滴水都没晃出来。
但他腰侧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李公公的视线没有在茶杯上停留,而是顺着沈丰的手臂往下,落在了他腰带扣内侧的那块木质漆红令箭上。
目光在那里粘了片刻。
沈四郎站在后头,强忍着肺里的铁锈味,试图上前一步行礼。
他刚迈出半步,右手的手腕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宽大的苏绣云纹袖口随之剧烈地晃动起来。
李公公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那双阴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四郎苍白的脸,最后停在他抖动的袖口上。
“这位就是刚封了太医院医官的沈四郎吧?”李公公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年轻有为啊。只是这手……怎么抖成了这样?太医院可是要拿针的,手不稳,可是要出人命的。”
沈四郎的脸色由白转青。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关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他看着李公公那张敷着厚粉的脸,脑子里有一种病态的冲动——他想把袖子里的那根长银针,直接扎进对方脖子侧边那根跳动的青筋里。
但他没动。
他只是把双手往袖子深处缩了缩,死死按在小腹上。
“下官……昨日在火场受了点惊吓,将养几日便好。”沈四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李公公没再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
不是圣旨。
是内务府的折子。
他把折子拿在手里,没有递给沈丰,而是自己慢悠悠地翻开。
“沈提督这宅子修得气派。”李公公的目光越过影壁,扫了一眼里面宽敞的院落,“杂家听说,周县那头,沈家的牛蛙生意更是日进斗金啊。”
沈丰端着茶杯的手指,骨节瞬间泛白。
他没接话。
脸上的表情木讷得像一块生铁,装作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李公公不在意他的沉默。
“皇上恩典,封了县主,赐了宅子。”李公公的声音拖得很长,“但这民间的祥瑞产出,内务府也是要核查备案的。”
他抬起眼皮,盯着沈丰的眼睛。
“那牛蛙生意的供货底单,近三个月的账本,提督大人,拿来给杂家瞧瞧吧。”
院子里的风停了。
空气里那股劣质脂粉味仿佛凝固住了。
沈老太站在几步开外,搂着珞宝的手臂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看着李公公那张脸,只觉得后背爬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阉人不是来宣旨的。
这是京城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闻到了血腥味,盯上了周县那块肥肉。
沈丰把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石桌上。
杯底和石桌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右手垂下来,大拇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长刀的刀柄。
“公公说笑了。”沈丰的声音依旧很沉,“乡下人糊口的营生,哪有什么账本。都是些烂泥地里的进项,怕脏了内务府的眼。”
李公公笑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
那长长的、泛黄的指甲,在折子的纸面上慢慢划过。
划到“安宁县主”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甲尖在纸面上重重一掐。
“刺啦”一声轻响。
纸面被划破了一层皮。
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黑色污垢,随着这一掐,死死地嵌进了那四个字中间。
留下一道带着污垢的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