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嫌弃前院影壁处的风大。
他用帕子捂着口鼻,在一众禁卫军的簇拥下,径直往正厅门前走。
沈老太避开右手食指结痂的伤口,用左臂死死托着昏睡的珞宝,跟在后头。
那伤口是昨夜被碎瓷片割的,这会儿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她没吭声,只是把左臂收得更紧了些。
正厅门前的青砖地被晨露打得有些湿滑。
李公公停下脚,转过身。
那张敷了厚粉的脸在灿烂的金色晨光下,透着一股不活泛的青灰色。
他将手里那卷明黄缎面的圣旨慢慢举了起来。
“沈家接旨吧。”
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刮过正厅门前的廊柱。
沈丰走上前,双膝一弯,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他习惯性地把右手往腰间摸去,想去按那把长刀的刀柄。
摸了个空。
刀留在了书房的碎瓷片堆里,他现在身上只有这件玄色的二品提督朝服。
沈丰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随后,他将右手死死扣住左手的虎口。
指甲抠进厚实的老茧里,硬生生掐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沈老太抱着珞宝,挨着沈丰跪下。
沈四郎跪在最后头。
他的双眼充血,红得吓人。
宽大的袖管垂在地上,藏在里面的那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着。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试图用小臂的肌肉去压制那种抽搐,但无济于事。
李公公抖开圣旨。
一股陈年檀香混着劣质脂粉的味儿,顺着微风扑到沈家人脸上。
那味道极浓,浓得发苦,呛得沈老太喉咙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干呕。
她强忍着没出声,低头看着怀里的珞宝。
珞宝还在睡。
小脸白得像一张薄纸,睫毛紧紧闭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公公的眼皮垂下来,像一块在泥水里泡发的老树皮。
他开始念。
前面那一长串封赏的套话,沈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余光死死盯着李公公那双绣着祥云的皂靴。
只要那双鞋敢往前逼近一步,他就算不用刀,也能在一息之内拧断这阉人的脖颈。
“……安宁县主福泽深厚,天恩浩荡。”
李公公的语速突然放慢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三角眼阴鸷地剜向沈老太怀里的那个奶团子。
“特宣安宁县主,即刻随旨入宫,由太医院悉心调养。钦此——”
院子里的风,在这一瞬间停了。
沈丰扣在虎口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直接刺破了皮肉。
一滴暗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背的青筋往下滚。
入宫。
调养。
这两个词砸在青砖上,连带着那股刺鼻的脂粉味,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带着倒刺的大网。
沈老太的左臂猛地一僵。
她把珞宝往自己怀里死死压了压,下巴抵在珞宝冰凉的额头上。
交出去,这孩子就成了宫里那些贵人案板上的药引子。
不交,门外就是带刀的禁卫军,沈家满门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沈四郎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指甲在掌心里疯狂地抠挖着,试图用疼痛换取一丝清明。
李公公卷起圣旨,往前迈了半步。
“沈提督,还不谢恩?”
他伸出手,那长长的、泛黄的指甲,直直地朝着珞宝的脸伸过去。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划破折子时留下的黑色污垢。
就在那指甲离珞宝的鼻尖还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时。
一阵极其尖锐的马嘶声,骤然撕裂了安宁府外的宁静。
紧接着,是沉重而杂乱的马蹄声,毫不减速地撞开了安宁府虚掩的大门。
青石板被铁蹄踏得火星四溅。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带着一身尚未干透的夜露和泥浆,直直冲进前院。
马背上的人身披墨色披风,单手勒住缰绳。
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
马蹄落下时,溅起的一滩泥水,不偏不倚地砸在李公公那双绣着祥云的皂靴上。
污泥顺着白色的绸面往下淌。
李公公那张敷满厚粉的脸,瞬间扭曲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尖叫出声:“大胆!什么人敢冲撞——”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顾凌安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他的玄色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泥土和汗水腥气的风。
他没有看李公公,甚至没有看那些纷纷拔刀的禁卫军。
他大步走到李公公面前。
左手一探,动作极快、极准。
李公公还没反应过来,手里那本夹带私货的内务府折子,就已经到了顾凌安手里。
顾凌安的手指骨节粗大,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
他捏着那本折子,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李公公。”
顾凌安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
“本王倒不知道,皇兄什么时候改了主意,要抢本王的义女入宫了?”
李公公的腿肚子抖了一下。
他看着顾凌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靖……靖王殿下……老奴这是奉了陛下的口谕……”
顾凌安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面向跪在地上的沈家人。
右手探入怀中。
再拿出来时,指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累丝金凤钗。
纯金的质地,在正午逐渐强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晕,像一团燃烧的暗火。
凤首高昂,凤嘴里衔着一颗圆润通透的明珠。
顾凌安单膝蹲下。
他看着沈老太怀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奶团子。
手指上还有勒缰绳勒出的红痕,甚至带着一点蹭破皮的血丝。
但他伸出手的动作,却放得极轻。
轻得怕碰碎了一块琉璃。
金凤钗的尖端,顺着珞宝柔软的发丝,一点点没入发髻。
那颗明珠,正好垂在珞宝的眉心。
一丝微弱的余温,顺着纯金的钗身,贴上了珞宝冰凉的头皮。
“太后御赐,见此钗,如见太后。”
顾凌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公公。
“本王的义女,见官不跪,遇旨不迎。”
“李公公,你还要带她走吗?”
李公公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
他看着那支插在奶团子头上的金凤钗,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
一直处于深度昏睡中的珞宝,眼皮底下的眼球,突然疯狂地转动起来。
她没有醒。
但她体内那股原本已经枯竭的仙力,在感受到金凤钗上附着的某种皇室气运,以及外界那股逼人的恶意时,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排异反应。
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沈老太突然感觉到,怀里的小身板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珞宝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死死揪住了沈老太胸前的粗布衣襟。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叽——”
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起初只是一声。
很轻,很远。
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
正厅门前的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阳光被遮住了。
数以千计、万计的飞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灰扑扑的麻雀,有拖着长尾的喜鹊,有羽毛鲜亮的黄鹂,还有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五色奇鸟。
它们在安宁府的上空盘旋,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万鸟齐鸣。
声音大得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马嘶声。
鸟群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正厅的琉璃瓦上、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甚至前院那堵影壁的墙头上,全落满了鸟。
它们没有乱飞,也没有互相啄咬。
所有的鸟头,全都齐刷刷地朝着正厅门前的方向。
朝着那个头上插着金凤钗、依然昏睡在沈老太怀里的奶团子。
百鸟朝凤。
一种无形的、极其庞大的威压,顺着那些鸟类的注视,死死压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
顾凌安的那匹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却不敢往后退一步。
李公公身后的那些禁卫军,原本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领头的副官脸色惨白,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李公公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他直接跌坐在了那块湿滑的青砖上。
那一身华丽的太监服,瞬间沾满了泥水。
他张着嘴,看着满院子的飞鸟,看着那个散发着微弱金芒的奶团子,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神迹。
这是真真切切的神迹。
沈四郎跪在地上,双手依然藏在袖子里。
但他没有看天上的鸟。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珞宝那张越来越透明的脸。
他是个医者。
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透支。
在珞宝的体内,那原本就干涸的经脉,正在承受着无法负荷的强行引流。
一种细微的、类似冰层被重锤砸碎的撕裂感,在珞宝的四肢百骸里蔓延。
灵力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抽干了。
经脉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珞宝攥着沈老太衣襟的小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凌安站在原地,看着跌坐在地的李公公。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走到沈丰面前。
沈丰依然保持着那个扣住虎口的姿势,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顾凌安弯下腰。
他的左手在宽大披风的掩护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封已经被他身上的汗水完全浸透了,摸上去湿冷、黏腻。
顾凌安将那封信,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沈丰的怀里。
沈丰的手指触碰到那湿冷的信封,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顾凌安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珞宝发间那支散发着余温的金凤钗上。
嘴唇微动。
声音极低,只有沈丰一个人能听见。
“皇兄疯了。”
顾凌安的眼神凝重,带着一股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寒意。
“他要的不是县主,是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