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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营帐外的断箭(1 / 1)

大帐的厚重门帘落下了。

风把粗糙的帆布吹得哗啦啦直响。

沈伊珞站在帐外,用完好的右手拢了拢身上的红斗篷。

领口里衣贴着肉的地方,那枚蟠龙玉佩正散发着一丝极淡的温热。

羊脂玉的冷香还没散干净。

她没有回头看。

大帐里,爹爹还躺在软榻上,半条命都快没了。

内榻上的顾伯伯也昏迷不醒。

侧帐那边,四哥拖着废了的脚踝在守着大柱叔。

这军营现在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

她把右手探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隔着布料碰了碰那枚沉甸甸的北松皇室金印。

硬邦邦的,硌着指尖。

两名亲卫跟了上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层上,发出牙酸的咯吱声。

“去外围看看。”

她开口,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

亲卫没多问,握着刀柄在前头开路。

午后的日光惨白惨白的,毫无遮拦地砸在雪地上。

极其晃眼。

沈伊珞眯起眼睛,眼眶被寒风刮得有些发酸。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胃里泛起一股子酸涩的水气,顺着食道往上顶。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粒米都没进过。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玉泉村老家那盖了一半的大房子,这会儿不知道上没上瓦片。

要是这雪落在没上瓦的梁木上,木头该受潮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营房外围的积雪很厚。

拒马桩上结着一串串尖锐的冰凌。

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和火药味被冷风冻住了,闻着有些发苦。

她停下脚步。

视线落在拒马桩外侧的一处雪窝里。

白茫茫的平地上,有一个极小的不自然凹陷。

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划痕边缘的雪被压得很实,不像是风吹出来的。

倒像是某种羊皮软靴的边缘蹭过去的痕迹。

“县主?”

跟在后头的亲卫见她停下,上前一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出来。

沈伊珞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

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冻得小腿肚发麻。

她在那处凹陷前蹲了下来。

左臂的伤口被牵扯了一下,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咬住下唇,身子微微往右侧倾斜,避开左臂发力。

右手伸出去,拨开上面覆着的一层浮雪。

一截黑乎乎的铁杆露了出来。

深深扎在冻土里。

亲卫脸色变了,伸手就要去拔。

“别动。”

沈伊珞出声喝止。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紧紧握住那截露在外头的铁杆。

真冷。

铁器上的寒意顺着掌心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她右手虎口猛地发力,手腕往上一提。

冻土发出一声闷闷的撕裂响。

那截没入地下三寸的断箭被她硬生生拔了出来。

箭尖带起一串混着黑土的冰渣,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软靴上。

她把断箭横在身前。

没有箭羽,只有大半截箭身和折断的尾部。

右手食指的指腹在冰凉的箭身上慢慢摩挲。

铁杆表面不是平滑的。

凹凸不平的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那是衔蝉纹。

猫首蝉身,线条阴刻,缝隙里还卡着干涸的泥垢。

北松皇室禁卫军的专属图腾。

她的手指继续往后摸,停在断裂的箭尾处。

那里缠着一截红绳。

绳子已经被雪水泡得发暗,但结法极其繁复。

不是普通的死结,是一环套着一环的诡异编法。

她认得这个结。

在耶律红烟的刀柄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的编法。

左臂又是一阵抽痛。

刚才拔箭的动作还是太大了,伤口处的结痂似乎裂开了一点。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里衣的袖管慢慢往下爬。

黏糊糊的。

她把左手往斗篷深处缩了缩,掩住那股血腥气。

“去量一下箭孔的深度。”

她没回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看看是从哪个坡头上射下来的。”

亲卫愣了一下,赶紧拔出随身的匕首去探那个雪坑。

“这箭,不是流矢。”

她补充了一句。

流矢扎不进冻土三寸。

这是有人站在射程极限的边缘,硬生生用强弓钉进来的。

是在示威。

也是在探底。

她把那枚缠着红绳的断箭攥在右手里,站起身。

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走,去伙房那边看看。”

她转过身,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伙房在营地的后坡。

这边的风稍微小了些,但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泥水和雪水混在一起,滑腻不堪。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辛辣味。

是熬煮老姜的味道。

几口大铁锅架在雪地里,底下的柴火劈啪作响。

火苗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热气升腾起来,在半空中迅速被冷空气绞碎。

几个裹着破棉袄的火头军在锅边忙活。

张大娘提着一个硕大的竹编食篮,从坡下的帐篷后头绕出来。

食篮很沉,压得她半边身子往下坠。

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脚下的烂泥地,走得很小心。

沈伊珞站在坡道上方。

右手里依然握着那枚断箭。

红绳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张大娘走到坡道中段,喘了口粗气,抬起头准备歇脚。

她的目光越过泥地,落在了沈伊珞的手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截随风晃动的红绳上。

时间好像在这个瞬间停了一下。

张大娘的脚步顿住了。

提着食篮的右手猛地松开。

“砰——”

食篮砸在泥水里。

里头装着的一只粗陶大碗滚了出来,磕在冻硬的石头上。

碎成了七八片。

滚烫的姜汤泼洒在白雪上。

发出“滋滋”的声响。

大股的白烟腾空而起,辛辣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张大娘没有去看地上的姜汤。

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由红转为死灰。

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眼白里瞬间漫上大片的血丝。

她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破棉袄襟口。

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咯咯声。

像冻僵的老树根在风中互相摩擦。

“大娘?”

旁边烧火的杂役喊了一声。

张大娘没听见。

她死死盯着沈伊珞手里的断箭,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脚下的烂泥本就滑。

她退得太急,左脚一偏,踩在了一块暗冰上。

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坡道边缘的防御深坑歪倒下去。

坑底全是削尖的木刺。

沈伊珞眼神一沉。

她没有犹豫,右脚猛地蹬在雪地上,身子向前窜出。

完好的右手如铁钳一般探出。

一把抓住了张大娘挥舞在半空的胳膊。

巨大的下坠力道顺着张大娘的胳膊传导过来。

沈伊珞脚下也在打滑。

她只能强行扭转腰腹,左臂本能地向外张开以维持平衡。

“嘶——”

尖锐的撕裂痛感瞬间穿透神经。

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了。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迅速浸透了里衣,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她紧紧咬住后槽牙,牙关磨出细微的错响。

愣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右手死死扣住张大娘的手腕,借着腰力往回一拽。

两人齐齐摔在坡道的烂泥里。

姜汤的辛辣味和泥土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沈伊珞顾不上左臂的疼。

她的注意力全在右手上。

刚才拽住张大娘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不是一个普通老妇人受惊失足的反应。

在下坠的极短刹子里,张大娘的手臂肌肉有过一次极其冷硬的紧缩。

那是受过长期训练的人,在遭遇致命危险时本能的格挡残余。

虽然只有一瞬,随后就化作了瘫软。

但沈伊珞抓到了。

她撑着泥地半跪起来,右手依然没有松开张大娘的手腕。

隔着粗糙的袖管,她能摸到那底下的皮肤。

像冰一样冷。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大娘。”

沈伊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这绳子,你见过?”

她把握着断箭的右手往张大娘眼前送了送。

红绳几乎要贴上张大娘的鼻尖。

张大娘浑身抖成了一团。

她没有看沈伊珞的眼睛,视线完全被那截红绳钉死了。

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沈伊珞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拇指死死按在她的脉门上。

“告诉我。”

沈伊珞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孩童的稚气,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阴冷。

“是谁的?”

张大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反手一把抓住了沈伊珞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刺骨,力气大得惊人。

她张开嘴,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带血的棉花。

微弱的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

沈伊珞凑近了些。

只听见她反复念叨着一个模糊的字音。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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