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娘的手指死死扣在沈伊珞的右手腕上。
力道极大。
那五根干瘪的手指像铁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沈伊珞没有挣扎。
她左臂的木片划伤处,因为刚才拉拽那一下,纱布底下又洇出了一层新血。
皮肉牵扯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咬着牙,把痛呼咽了回去。
右手手腕被攥得发麻,血液流通不畅,指尖开始泛凉。
她没有甩开张大娘,而是借着那股死力,反手托住了老妇人的胳膊。
“大娘,咱们换个地方。”
沈伊珞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北风里几乎听不见。
雪地上的风太硬了,刮在脸上生疼。
营帐那边的巡逻队刚过去一拨,火把的光晕在雪窝子里晃荡,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伊珞半拖半扶着张大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伙房后面挪。
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层上,发出牙酸的咯吱声。
没走多远,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值班营帐。
门帘子破了个洞,风正往里头灌。
沈伊珞用右手挑开厚重的毡帘,把张大娘拉了进去。
里头黑咕隆咚的。
角落里堆着几袋发霉的糙米,旁边是一口缺了角的破铁锅。
空气里有一股子陈年老姜的辛辣味。
那是白天熬姜汤留下的底子。
这辛辣味里,还混着外面飘进来的寒铁锈气,闻着让人鼻腔发干。
沈伊珞摸到矮桌上的火折子。
左臂吊在胸前不能动,她只能用右手单手操作,费了点劲才把盖子拔开,吹燃了。
豆大的灯花跳了一下,把营帐照亮了一小块。
张大娘顺着土墙滑了下去,跌坐在冰冷的草席上。
她整个人还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沈伊珞在她面前蹲下。
动作有些笨拙,左侧肩膀尽量保持僵硬,不去牵扯伤口。
胃壁在这时候绞在一起,泛着隐隐的酸疼。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粒米都没进过。
刚才在校场那一番折腾,早就把力气掏空了。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不知道四哥那边的针拔完没有。
四哥那右脚踝肿得老高,大柱叔那条命,也不知道能不能彻底稳住。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些杂念甩出去。
面前的张大娘,手已经伸进了灰扑扑的棉袄襟子里。
她在掏东西。
沈伊珞盯着她的手。
那是一只常年浸泡在冷水里、骨节粗大的手,手背上全是冻疮的裂口。
张大娘掏出了一个布包。
用粗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外面还缠着一根发黑的麻绳。
她低着头,手指哆嗦着去解那个绳结。
结打得很死。
这更像是一种封印,不想让人看,也不敢让自己看。
解了半天,指甲劈了一块,渗出点血丝,那死结还是纹丝不动。
张大娘急了,直接把绳结凑到嘴边,用牙去咬。
唾沫沾湿了粗糙的麻绳。
沈伊珞伸出右手,轻轻按住了布包的一角。
“大娘,别急。慢慢来。”
张大娘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营帐外的风声刮过帆布,呼啦啦地响。
张大娘终于把那个死结咬开了。
一层一层的粗布被剥开。
每剥开一层,就有一股沉闷的灰尘气味散出来。
那是混合了劣质樟脑和陈年霉味的味道。
沈伊珞吸了吸鼻子,没躲。
布包的最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小童肚兜。
红色的料子已经褪成了暗橘色,边缘起了毛边,有几处还磨破了洞。
肚兜的正中间,用粗糙的针线绣着“平安”两个字。
张大娘干枯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
“县主……”
她嗓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木板。
“这衣裳,我藏了十四年。”
她盯着那个“平”字,眼泪砸在布料上,瞬间晕开一个黑点。
“每晚都枕着睡,才觉得囡囡还在身边。”
沈伊珞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针脚上。
虽然绣得歪扭,但收线的地方,用的是一种极细密的盘针法。
这针法,北境的妇人不用。
这是南边水乡才有的绣法。
沈伊珞的右手依然按在布包边缘。
指尖因为寒冷,有些发僵。
她看着张大娘。
“十四年前的雪夜。”
张大娘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飘忽。
“那帮人冲进来,见人就杀。”
她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沈伊珞手里的那截断箭。
“他们穿的黑衣服上,就绣着这个花纹!”
张大娘的手指猛地抓住了沈伊珞的衣袖。
“一模一样……化成灰我都认得!”
沈伊珞看了一眼右手的断箭。
衔蝉暗纹。
北松皇室禁卫军的标志。
十四年前,北松人越过边境,不仅抢粮,还掳人。
张大娘松开手,又去翻那个肚兜的夹层。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从里面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生锈的银铃。
铃铛不大,只有龙眼大小。
表面结满了绿色的铜绿和黑色的铁锈,原本的银色早看不见了。
张大娘把银铃放在掌心里,递到沈伊珞面前。
沈伊珞用右手接了过来。
铃铛很轻,但边缘的锈迹硌得掌心生疼。
她晃了晃。
发出一声极闷的、哑巴一样的声响。
里头的铃舌已经锈死了,撞击在内壁上,只有干涩的摩擦音。
“这铃铛,是囡囡满月的时候,她爹打的。”
张大娘指着铃铛的底部。
沈伊珞借着微弱的豆油灯光,把铃铛翻转过来。
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平”字。
但在那个“平”字的旁边,焊接的地方,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凸起。
沈伊珞把铃铛凑近灯火。
那凸起不是瑕疵。
是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印记。
线条繁复,隐约是个兽头的轮廓。
和断箭上的衔蝉纹路,如出一辙。
沈伊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铃铛不是普通的民间物件,这是用北松宫廷的模子倒出来的残次品。
张大娘的丈夫,当年是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但她没问。
因为张大娘的手,已经点在了她自己的锁骨下方。
“囡囡这里……”
张大娘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圈。
手指在粗糙的皮肤上用力按压,几乎要抠出血印子来。
“有一颗红痣。”
她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生下来就有,颜色鲜亮得很。”
沈伊珞右手猛然握紧。
生锈的银铃硌在掌心,疼得真切。
左臂的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她把那股痛意压下去。
红痣。银铃。十四年。
北松皇室。
这几条线在脑子里串成了一张网。
那个被掳走的女孩,如果还活着,现在正好是双十年华。
在北松那种吃人的地方,一个带有大晋血统的女孩能活下来,绝不是靠运气。
她极有可能已经被北松皇室收编。
甚至,就在这次潜入大晋的死士里。
沈伊珞看着张大娘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老妇人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干嚎。
这是一笔烂账。
一笔十四年前就欠下的烂账。
沈伊珞把右手覆在张大娘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盖不住那双粗糙的大手。
“大娘。”
沈伊珞的声音在漏风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要她还在这世上。”
她一字一顿。
“这颗红痣,我一定替你找回来。”
张大娘浑身一震。
她反手抓住沈伊珞的手,想要磕头。
沈伊珞手上用力,硬生生把她托住了。
左肩膀因为这个动作,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感觉手心里的银铃有些不对劲。
那闷哑的声响里,除了生锈的铃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摩擦。
沈伊珞松开张大娘的手,把银铃举到眼前。
铃铛的缝隙处,塞着一小团发黑的东西。
她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小心翼翼地顺着那道缝隙往外挑。
很紧。
那东西不知道塞在里面多少年了,早就和锈迹长在了一起。
指甲刮在铁锈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点一点。
那团黑色的东西被挑出来了一个角。
沈伊珞捏住那个角,慢慢往外抽。
很脆。
干巴巴的触感。
不是布料,也不是纸。
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残片。
羊皮纸被卷得很紧,抽出来的时候,边缘碎了一点粉末,落在铺着草席的泥地上。
沈伊珞把它放在手心里,慢慢展开。
借着摇晃的灯影,她看到了上面的痕迹。
不是大晋的文字。
那些弯曲的线条像干瘪的蚯蚓,是北松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