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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石室内的血脉亲情(1 / 1)

亲兵的靴底蹚过暗河浅滩。

水流有些急,冲刷着脚踝。

浑浊的水花溅在石壁上,顺着滑腻的青苔往下淌。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昏死过去的沈丰。

步子迈得很沉,每走一步都要在水底的碎石上找准落脚点。

沈丰太重了,左肩的伤口虽然勉强缝合,但随着颠簸,依然有暗红的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血水滴在水洼里,瞬间化开一团团腥气。

头顶的石钟乳不时滴下冷水,砸在亲兵的铁甲上。

他们低着头,避开横生出来的尖锐岩石。

转过一个逼仄的弯道,终于进了溶洞深处这间隐秘的侧室。

沈伊珞跟在后头。

没让人扶。

左腿膝盖又酸又胀,骨头缝里直冒冷气。

脚底的软底布鞋早就被泥水浸透了,踩在石头上直打滑。

她扶了一把粗糙的石壁。

掌心沾了一手湿滑的青苔,黏腻得让人难受。

右手食指指腹那道被生铁豁开的口子,刚才碰了冷水。

这会儿疼得钻心。

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泡得发白。

每一次心跳,那口子就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侧室里更暗。

没有风,空气凝固着,憋闷得慌。

亲兵把手里仅剩的半截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隙里。

火苗跳了两下,勉强照亮中间那张天然的平整石榻。

石榻边缘坑坑洼洼,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沈丰被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他身下的草席立刻洇出一大片暗红。

另一个亲兵拖着那个戴着生铁面具残片的刺客女子。

把她扔到了角落的乱石堆旁。

女子的后背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人没醒。

石室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

很分明的三层味道。

最底下是潮湿的苔藓和陈年积水的土腥气。

中间是亲兵刚撒上去的廉价止血粉,刺鼻,呛人,直冲脑门。

最上面,盖着沈丰身上散出来的浓重血腥。

沈伊珞靠着石壁站定。

右手用力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识海震荡的后遗症发作了。

脑子里像有把钝锯在拉扯。

眼前的人影晃出两三重叠影,火光也变成了模糊的橘红色光晕。

经脉里那种干涸的感觉,比刀割还难受。

她从昨天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

这会儿胃里空得发疼,绞在一起。

反上来一股苦胆的酸涩味。

喉咙里干得冒火,咽口唾沫都磨得嗓子疼。

她忽然想起大伯母那半块生了绿霉的杂面饼子。

昨天早上还在老宅的破木桌上放着。

要是当时顺手掰一口放兜里就好了。

哪怕是发霉的,好歹能垫垫肚子。

她摇了摇头。

把这破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吃的时候。

角落里,刺客女子靠在乱石上。

昏迷中,身体依然绷得很紧。

两条腿蜷缩着,膝盖死死顶着胸口。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死士防卫姿态。

哪怕失去了意识,肌肉的记忆还在。

沈伊珞走过去。

蹲下。

左半边膀子被刚才甬道里的阴风吹得发僵。

抬不起来了,沉甸甸的。

她只能用右手。

手指伸进红斗篷的内袋,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个小瓷瓶。

拔掉木塞,倒出一丸药。

蜡封的。

千年雪参保命丹。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碎外层的蜡壳。

细碎的蜡渣掉在地上。

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散开。

这味道极霸道,硬生生把周围的血腥气冲淡了一块。

这是沈老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搭了太医院的人情才弄来的。

市价至少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能买上百匹松江棉布,够沈家村盖三座大瓦房了。

沈伊珞捏着药丸,手指头顿了一下。

真疼啊。

不是指腹的伤口疼,是心疼。

沈家赚这五十两,得卖多少碗爆炒牛蛙,得在灶台前熏多少天烟。

就这么喂给一个刺客。

但她没犹豫。

右手捏开女子的下巴,把药丸塞了进去。

女子的牙关咬得死紧。

像两块咬合的铁板,纹丝不动。

沈伊珞费了点劲,大拇指用力按压她的下颌骨。

右手食指的伤口又崩开了点。

渗出血丝,沾在女子的嘴唇上。

药丸入口即化。

灵泉的底子顺着药力化开。

女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

口中含糊地呢喃了一句。

声音极小。

沈伊珞凑近了才听清。

“别杀我……”

这三个字,透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是受过极其严酷的洗脑和虐打才会留下的本能。

沈伊珞松了口气。

稳住了心神,这死士就不会突然暴起发难了。

张大娘缩在几步外。

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这边。

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不敢上前。

亲兵从随身的皮水袋里倒了些暗河水。

在一个凹陷的石坑里积成一汪。

沈伊珞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扔进去。

水太冷了。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左手使不上劲,只能单手在石坑边缘把帕子按了按。

挤掉多余的水分。

帕子是粗棉布的,摸在手里拉嗓子。

她拿着帕子,凑到女子颈后。

那里的皮肤冰凉,没有活人的温度。

覆盖着一片狰狞的青黑色刺青。

那团青黑像是一块烂泥,死死扒在皮肉上。

针脚很深,有些地方还带着陈年的增生疤痕。

沈伊珞动作极慢地擦拭。

帕子擦过刺青边缘。

带下一层混合着泥水、汗渍和血水的污垢。

石坑里的水很快泛起浑浊的红。

她把帕子在水里涮了涮,重新拧干,继续擦。

擦得很仔细,一点点清理。

指腹的伤口不时碰到女子的皮肤。

留下一丝极淡的温热。

随着血污褪去,刺青的边缘渐渐清晰。

沈伊珞屏住呼吸。

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拨开刺青边缘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褶皱。

一点一点往外撑。

皮肉被拉扯开。

露出了下方一抹极淡的肉红色。

弯月形。

是个胎记。

被那青黑色的刺青刻意掩盖住了。

如果不把褶皱彻底拉平,根本发现不了。

沈伊珞深吸了一口气。

寒气灌进肺里,激得她咳嗽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几步外的张大娘。

张大娘的肩膀缩着。

脚尖下意识往门外撇,身体的重心全在后脚跟上。

那是市井小民面对滔天祸事时的本能恐惧。

她怕。

怕认了女儿,就认领了这满地的血腥。

认领了官家的追杀,认领了沈家和刘家之间的死局。

“大娘。”

沈伊珞的声音很轻。

因为虚弱,带着点哑。

她没有提母女情分,也没有提别的。

“您过来看看。”

张大娘没动,嘴唇哆嗦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沈伊珞没催她。

只是把女子的衣领往下扯了扯。

让那弯月露得更明白些。

“您看这月牙……”

沈伊珞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单调得像在报账。

“是不是您在老槐树下,念叨了十四年的那一块?”

这句话直直砸在张大娘的脊梁骨上。

张大娘的腿软了一下。

跪在地上。

她一点点往前爬。

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裤腿都磨破了。

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

指腹上全是常年烧火切菜留下的老茧,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想碰,又不敢碰。

眼泪砸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只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和地上的泥灰混在一起。

十四年了。

那个扎着歪歪扭扭辫子的小丫头,变成了眼前这个满身伤疤的杀人机器。

血脉的感应,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张大娘的手终于落在那抹弯月上。

嚎啕大哭。

哭声在逼仄的石室里回荡,压抑又凄厉。

石榻那边传来动静。

沈丰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他重度失血,人还在休克边缘。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胸口起伏得很微弱。

草席被他无意识抓紧,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五十两……”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给珞宝……买糖……”

沈伊珞的心口猛地缩紧。

五十两。

为了这五十两抚恤金,为了这一口糖,沈家付出了多少代价。

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石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滴水声砸在水洼里,一声声敲在骨头上。

让人心里发慌。

甬道里突然传来急促的靴声。

很沉。

是军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水花四溅。

伴随着甲胄和剑鞘碰撞的冷硬声响。

沈伊珞抬头。

听风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的铁甲沾着半干的泥浆。

右肩处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迹,铁片上满是划痕。

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停在石室入口。

听风的站姿很讲究。

身体微微侧着,右手始终虚搭在剑柄上。

眼神在昏迷的刺客女子和沈伊珞之间快速扫过。

这是一种纯粹的战场警觉。

他在防备那个死士随时醒来。

这种戒备,让石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听风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没犹豫,直接走到那张粗糙的石桌前。

手腕一翻。

“啪。”

一枚沾血的精钢腰牌落在石桌上。

腰牌砸在桌上,像砸下一块冰。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石室里回荡。

“郡主。”

听风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肃杀。

“这是在笛手自尽的地方搜到的。”

他指了指腰牌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清晰的‘刘’字私印。

刻痕很深,边缘带着生铁的冷光。

“顺天府那边已经动了。阿财的尸体被定性为沈家灭口。”

听风顿了顿,眼神更冷。

“刘家正以此为由,封锁城门。”

沈伊珞看着那枚腰牌。

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黏稠地糊在字缝里,散发着难闻的腥气。

刘家。

好一个刘家。

把沈家逼到绝路,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听风后退半步,微微低头。

“王爷昏迷前留了话。”

他的声音在潮湿的石壁间撞击,没有一丝温度。

“刘家,竟敢在京畿重地私藏北松国的暗桩。”

听风抬眼,目光越过石桌,看着那块腰牌。

“请郡主即刻撤离。”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轻微哔剥声。

沈伊珞没动。

她盯着那枚腰牌。

右手食指的伤口又渗出一滴血。

血珠顺着指纹滑下去。

砸在冰冷的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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