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偷你什么了?”南向晚问。
“铜盆,我那个铜盆是去年娘家陪嫁的,黄铜的,可沉了。6号下午我还用了,搁在水缸旁边,一转身就没了,肯定是他翻墙拿的!”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亲眼看见,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张寡妇的声音尖起来,“公安同志你是没看见他那个人,我好心,每次主动招呼他,他却连笑都不笑一下,我送吃的过去,他就点个头就关了门,门都不叫我进……”
南向晚蹬车的脚慢了一拍。
您这哪是丢铜盆,您这是丢人了啊。
人家不理你,你就报案说人偷东西,这不叫报假案,这叫“得不到就毁掉”的民间实践版。
到了柳西巷,张寡妇从后座上跳下来,指着一扇紧闭的木门:“就这儿!你去敲门,他难敲得很!”
她自己倒是退了三步远,抄着手靠在自家院墙上,做出一副等着看戏的姿态。
南向晚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没人应。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老乡,开下门。”她又敲了五下,加了力气,门板被她拍得啪啪响。
巷子里一只花猫被惊得跳上了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南向晚正要敲第十下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然后整扇门慢慢打开了。
门一开,一道身影压过来,把门框里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南向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太高了吧,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平视过去只能看到他的锁骨。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布褂子,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骨沟和胸膛上方一片结实的光景。
她仰起头。
再往上看,她看清了那张脸。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鼻梁挺直,眉骨高耸,漆黑的头发有些长了,微分碎盖地搭在额前,几缕发丝半遮着眉骨。
五官单独拆开看每一样都过分凌厉,组合在一起却偏偏生出一种冷峻矜贵。
南向晚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难怪张寡妇意难平。
这张脸搁她那年代也是能在大街上被追着要联系方式的。
顾野征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他眸光凝聚了一瞬。
那眼神让南向晚恍惚了一秒,仿佛他认识她似的。
但下一秒他瞥见了远处抄着手的张寡妇,眸中的温度立刻降了下去,换上一种极淡的讥刺。
“有事?”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的。
南向晚站稳了,正了正那件对她来说有点大的八三式警服,清了清嗓子:“柳河镇派出所,南向晚。这位同志,有人报案家中丢失物件,请问6号那天下午,你有没有听到隔壁院子有什么动静?”
顾野征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那副闲散的模样跟这间土坯房格格不入。
“动静?”他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没听见。”
“你一整个下午都在家?”
“在。”
“做什么?”
“睡觉。”他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讥讽得很,“晚上干活,白天睡觉。犯法?”
南向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沾着墨渍。
手背骨节分明,手指长而瘦,是一双干活的手,但不是干粗活的手。
南向晚问:“我能进去看看,行吗?”
顾野征没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帘看着她,几秒后他侧开身子,淡淡道:“看吧。”
南向晚跨进门槛的时候,张寡妇也想进,但却被顾野征一个凌厉的眼神吓退了。
屋子不大,三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不像张寡妇描述的那种“鬼鬼祟祟的窝”。
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被褥叠得跟豆腐块儿似的,棱是棱角是角,被子边缘压得一丝不苟。
这让南向晚这种早上起来被子卷成一团的人看了莫名心虚。
床底下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多少,只有一双布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
墙角两个大木箱,箱盖开着,南向晚扫了一眼,几件换洗衣裳叠放齐整,颜色全是灰蓝白,没有一件花哨的。
箱底压着一卷纸,露出一个边角。
她没去翻,目光转向那张旧桌子。
桌上摊着的东西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七八张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数字……这,是机械剖面图?
齿轮、轴承、连杆、曲轴,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了精确的尺寸和公差,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用尺规一笔一笔打出来的。
桌角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机械制图基础》,底下压着一本更厚的,书脊上印着《内燃机原理与构造》。
“你画的?你是工程师?”她问。
顾野征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抱胸,长腿交叠。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嗯。”
“画得挺好。”她真诚称赞,因为这深奥得她看不懂。
一个租在破土坯房里、被邻居当成懒汉的人,想不到背地里竟是一个神秘工程师啊。
南向晚的心跳微微加速。
顾野征没接话,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双漆黑幽深的眸。
“看完了?”顾野征淡淡道:“有找到丢失的物件吗?”
“没有。”南向晚觉得他眼神有些挑衅了,“你说你6号下午在睡觉,有人能证明吗?”
他笑:“我一个人住。”
“那就是没人能证明了。”
顾野征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抓我?”
南向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明明被当成小偷查了屋子,脸上一点慌都没有,还跟她这个公安调笑,要么是真没偷,要么就是心理素质好得能去演电影。
“不抓。”南向晚说,“我先了解情况。如果查实不是你偷的,我会去跟张大姐说清楚。打扰了。”
南向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顾野征微微眯了一下眼,有些懒倦道:“没睡……画画。”
“画到几点?”
“天亮。”
她蹙眉,好心提醒:“长期熬夜伤身,你这作息时间最好调整一下,尤其是独居一人。”
顾野征的眸光凝了一瞬。
这一回他眼里的那层薄冰好像裂了一条细纹,淡淡道:“像我这种连媳妇儿都娶不上的人,伤不伤身又有什么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