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拿着一个长杆子的磁力仪,在河面上来回扫,老李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烟,表情严肃。
南向晚把汽水分了,特意递给老李一瓶。
老李接过去,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响亮的嗝,然后说:“你站远点,别踩乱了足迹。”
河沟边的足迹确实不少。
昨天捞人的时候,来了十几个人,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但南向晚注意到,技术科的人在河的东岸拉起了一道警戒线,重点勘查的范围似乎集中在尸体发现点附近。
她走向河的西岸,假装随意地溜达,实际上在数柳树。
左边第三棵。
就是那棵歪脖子的。
这棵柳树正对着的河面比别处宽一些,水流也缓,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根不知道谁扔的竹竿。
河底的淤泥泛着暗青色,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她需要让技术科的人注意到这里,但不能太刻意。
南向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马国良身边。
“马老师,您看那边,”她指了指歪脖子柳树的方向,“那片水域的水草倒得比别处厉害,是不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绊住了水流?”
马国良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跟老李不一样,只有一种“你是谁”的好奇。
“你是?”
“南向晚,新来的,老李在带我。”她笑了笑。
马国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说动了,扛着磁力仪往那边走了几步。
磁力仪的探头刚伸到水面,红灯就亮了,还发出“嘀嘀嘀”的响声。
马国良的表情变了。
他把磁力仪往旁边挪了挪,红灯灭。
再挪回来,又亮。
他回头看了南向晚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小南眼神灵啊。”
“拿捞网来。”马国良喊了一声。
技术员小陈递过来一个长柄的磁性捞网。
马国良下到水里,淤泥没过了他的雨鞋,他没在乎,把捞网探到水底,慢慢往上提。
出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
一把杀猪刀。
刀身窄长,约莫二十公分,沾满了黑色的淤泥。
刀刃上还缠着一缕布丝,浅蓝色的。
老李的烟掉了。
“马老师,”老李走过去,“这刀……”
“像是凶器,回去做痕检才能定。”马国良把刀装进证物袋,“不过大概率是。”
老李面露喜色,找到凶器这案子基本上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回所里的路上,老李骑着摩托车,南向晚坐后座。
风很大,老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你那……怎么……看出来……”
“您说什么?”南向晚喊。
“我说!”老李吼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来那片水草有问题的?!”
南向晚想了想,决定给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水草倒伏的方向不一致。大部分水草顺着水流往东倒,那一片往南倒,说明有东西从上游方向砸下去,改变了水流。要么是石头,要么是——”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老李打断她,但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冲了。
南向晚在后座上偷偷笑了一下。
——
赵德厚案破得比老周预想的快太多了。
从接案到抓人,拢共不到三天。
那把杀猪刀从河底捞上来之后,马国良连夜做了痕检,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过来,说刀柄上那两枚残存指纹虽然泡得模糊了,但纹线特征跟刘大柱左手拇指的样本比对上了。
老李挂了电话,看了南向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行啊”,但嘴上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走,抓人。”
抓人的过程没什么波折。
案子结了,移交县局的前一天,王桂兰来了。
赵德厚的老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用头油抿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面红布。
那红布绣着“人民卫士”四个字,大字的旁边还缀了一行小字:“感谢派出所同志英明神武”。
南向晚接过那面“锦旗”的时候,王桂兰拉着她的手哭了一场,说她男人虽然没了,但公家给破了案,她心里那口气算是顺了。
南向晚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她说不出口“节哀顺变”这种话,因为节哀这个词对活着的人来说太轻了。
老周在所里的晨会上大夸特夸,说“柳河镇建所以来,命案破得最快的纪录就是你们俩创的”,当场拍板给老李和南向晚各记一次嘉奖,材料报送县局。
老李坐在角落里抽烟,表面上谦虚地说“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但南向晚分明看见他嘴角比ak还难压。
她趁机问:“那三百字的报告还写吗?”
老李脸色一板:“写!虽然你这次立了功,但你见过哪个警察破了案就不用写报告了?写!”
南向晚叹了口气,还得磨啊。
——
在第三天上午,所里又来报案的人了。
是个年轻寡妇,三十出头,姓张,住在柳河村隔壁的柳西巷。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人的眼神像在称斤两。
她一进门就直奔老李的桌子:“李公安,我要报案!隔壁那个懒汉偷了我家东西,你们赶紧去抓人!”
老李慢悠悠地翻着户籍底册,说隔壁租户叫顾野征,三个月前从外地来的,登记职业是“无”。
他又看了南向晚一眼:“鸡毛蒜皮的案子,你去吧。”
南向晚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个人?”
老李把烟点上:“一个人不够?一个铜盆还能吃了你?快去快去,别磨蹭。”
南向晚读懂了老李的态度变化。
搁三天前,他恨不得把她锁在办公室里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现在居然让她独自出警了。
在八十年代的基层派出所,这相当于一种变相的信任。
虽然老李表达信任的方式是“快去快去”加一个不耐烦的手势。
从派出所到柳西巷有二十多分钟的路,南向晚骑自行车,张寡妇坐后座,一路上嘴没停过。
“公安同志你是不知道,那个男的来了三个月了,一天到晚不出门,门关得死紧,也不知道在屋里捣鼓什么。他白天睡觉晚上亮灯,你说这正常吗?哪有人晚上不睡觉的?”
南向晚蹬着车:“他晚上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正经事。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这年头好看能当饭吃?他那屋子是租的,穷得叮当响,没有哪家好人家的女娃会嫁给他的。孤零零一个人,肯定有问题。”
南向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说他穷、说他怪、说他冷冰冰,可你连他晚上几点亮灯都观察得这么清楚,你连人家大门关得“死紧”都知道。
张大姐您每天趴墙头上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