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白鹿原上灯火通明。
明黄大帐前燃起数十堆篝火,映得四周如同白昼。锦缎铺地,金器列陈,百盏宫灯悬挂于旗杆之上,随风飘动,尽显皇家威仪。
婢女们穿梭于各席之间,端上一道道珍馐美味,香气四溢,令人垂涎,这些都是白日里将军们打到的猎物,也算是燕国秋狩的传统了。
皇帝尔朱盛端坐于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老皇帝今日兴致颇高,苍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多了几分红润,不时举起酒杯,与崔衍、裴寂等几位老臣谈笑风生。
百官分列两侧而坐,文臣品评着白日里各军的狩猎成果;武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尔朱屠频频举杯与往来敬酒的官员应酬,谈笑自若,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偶尔抬眼望向对面,目光在尔朱晋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卢元恪和洛羽作为东宫属官自然坐在他的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喝茶,两人眼神交汇间总闪过几抹古怪的光芒。
尔朱晋换了一身绛紫色锦袍,腰佩玉带,英气逼人。不少文臣武将过来敬酒,称赞他箭术超群,尔朱晋一一还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明显可以看出短短数月,尔朱晋在朝中的地位已经节节攀升,想要攀附的人不在少数。
毕竟朝中可是有传言啊,陛下已经动了换储之心!
乐师奏起燕的雄浑的胡乐,数十名舞姬踏着鼓点翩翩起舞,长袖翻飞,裙裾旋转,引得阵阵喝彩。
觥筹交错间,好一幕文武相合、其乐融融的景象。
可这繁华盛景之下,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众爱卿。”
苍老的嗓音忽然响了起来,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皇帝,婢女歌姬们也很识相的退了下去。
全场安静。
尔朱盛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两名内侍便抬着一只巨大的银盘走上前来。
盘中盛着一头烤得金黄流油的白鹿,鹿角上依然系着红绸,正是白日里尔朱晋射杀的那头白鹿王!
“今日秋狩,诸卿辛劳,朕心甚慰。”
尔朱盛的身体虽然虚弱,但还是在努力提高嗓音:
“此白鹿王乃祥瑞之兽,晋儿一箭中的,堪称神射。朕命御厨将其烤炙,分与诸位爱卿同享!大家一起来沾沾喜气祥瑞!
愿我大燕江山永固,国运昌隆!”
“谢陛下!”
他说完还朝尔朱晋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之意。
内侍们手持银刀,将烤鹿切成薄片,分送至各席。群臣纷纷起身谢恩,一时间“陛下万年,大燕万年”的呼声此起彼伏。
“晋王殿下少年英杰,箭术超群,真乃社稷之福啊!”
尚书左仆射崔衍举杯朝尔朱晋遥遥一敬。
“崔老过誉,晚辈愧不敢当。”
尔朱晋连忙起身还礼,言辞恳切,丝毫没有骄矜之色。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头白鹿王已经让太子颜面大失!
尔朱盛端起酒杯,撑着龙椅缓缓站起身来:
“诸卿,满饮此杯!”
“谢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百官齐声呼应,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篝火映照着每一张面孔,有的真诚,有的谄媚,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暗藏杀机。
尔朱屠也举杯饮尽,面上笑意不减,可心中的恨意已经滔天!
“好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尔朱屠朗笑一声,挥挥手:
“今日不醉不归,哈哈!”
百官们面露些许诧异之色,不是谣传皇帝要在秋狩的时候宣布储君人选吗,怎么这就结束了?
难道只是个谣言?
“父皇且慢,儿臣有一言!”
尔朱盛刚坐下去,尔朱屠就站了出来。
尔朱盛笑了笑:
“噢,太子有话说?”
尔朱屠走到空地正中,朝龙椅上的尔朱盛躬身一礼:
“父皇容禀,儿臣斗胆,想借今日这秋狩之宴,斗胆代百官敬几位老臣一杯。”
“噢?敬他们一杯酒,为何?”
这个请求让皇帝略显诧异,但洛羽和卢元恪两人的眼眸已经微眯起来,若是有心人便能感受到,现场的氛围开始古怪。
尔朱屠转身看向群臣,目光扫过崔衍、裴寂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嗓音铿锵有力:
“崔仆射、裴侍中,还有在座的诸位老大人,追随父皇数十载,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为国事殚精竭虑。
大燕能有今日之基业,全赖诸位老臣辅佐。
儿臣年轻识浅,平日里政务繁忙,少有机会当面致谢。今日趁着秋狩,满朝同乐,儿臣想敬诸位一杯,聊表敬意!”
被点到名字的众位老臣愣了一番,赶忙说道:
“太子殿下,臣等当不起如此厚礼啊。”
“哈哈,无妨。”
闻言尔朱盛大笑一声,似乎很是开心:
“难得太子有此心,喝一杯酒又何妨?他说得对,你们才是我大燕的股肱之臣!
当得起!”
得到皇帝的允准,尔朱屠当即轻喝道:
“来人,上酒!”
几名婢女端着鎏金酒盘鱼贯而出,盘中摆着数只白玉酒杯,酒液清澈,酒香四溢。
尔朱屠亲手端起一杯,双手捧到崔衍面前,笑容诚挚:
“崔仆射,您可是我朝元老,陪伴父皇数十年,晚辈敬您一杯。”
崔衍连忙起身,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
“太子殿下如此厚爱,老臣愧不敢当。”
说罢,一饮而尽!
尔朱屠又依次走到裴寂等几位老臣面前,一一亲手递上酒杯,几位老臣无不感动,纷纷举杯饮尽,连声谢恩。
尔朱盛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昂然,似乎连身体的病痛都忘记了。
然而,酒杯刚放下片刻,崔衍的脸色骤然一变。只见这位老大人浑身一颤,忽然双手捂住腹部,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噗嗤!”
下一刻,一口黑血猛然喷出,直接喷在了端酒宫女的身上,触目惊心。
“陛,陛下……”
他瞪大眼睛望向龙椅上的尔朱盛,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身躯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再不动弹。
紧接着另外几名老臣也相继口吐黑血,瘫软在地,当场就没了气。
“啊!”
那端着酒杯的宫女终于反应了过来,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全场骤然死寂,甚至有不少人惊得站了起来,瞳孔中满是骇然之色。
人群中的翰林承旨宇文虚张了张嘴,浑身都在发抖,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而在所有人目光汇聚的中央,尔朱屠目露讥讽之色:
“几个老东西,你们早该死了!”
所有人幡然醒悟,是太子,是太子干的!
酒里有毒!
“你,你……”
皇帝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只觉得脑袋天旋地转,然后用一种愤怒至极的目光看着儿子:
“你个混账,你到底干了什么!”
“父皇,这是你逼我的!”
尔朱屠厉喝一声:
“动手!”
“杀!”
“蹭蹭蹭!”
“嗤嗤嗤!”
环伺在宴席四周的禁军中有不少人骤然暴起,毫无征兆地拔刀而出,狠狠砍向了身旁同袍的胸脯,刹那间全场大乱,血光飞溅。
身穿太子蟒袍的尔朱屠仰天长啸:
“父皇,这都是你逼我的!”
“大燕的储君,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