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
位于京城西北百里,北倚苍茫群山,南临阔野平原,东西绵延数十里,地势起伏有致,既有开阔平缓的草甸,也有林木葱茏的山坡,错落交杂,极适合围猎。
原上遍生白桦与青松,秋日时节,金黄与苍翠交织,层林尽染,宛如画卷。山间溪流潺潺,汇聚成数条小河蜿蜒穿过草甸,水草丰美,养育了成群的鹿、麂、野马、灰狼等兽。
在荒凉贫瘠的燕国,此乃绝佳之景。
其中白鹿最多,常成群结队出没于林间溪畔,鹿群踏过金黄草甸,白毛映日,宛如流动的云霞,故而得名白鹿原。
原上最高处名为望云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高台地,居高临下,可将整个白鹿原尽收眼底。历次秋狩,多在此设帐观猎,既显天子威仪,亦可俯瞰三军驰骋。
这一次同样也不例外,尔朱盛的皇帐就安在望云台的最高处,文武百官的军帐则置于原下。
此次秋狩,朝中六部重臣皆出、大批皇室宗亲随行,光是宫女、太监、依仗就多达千人,规模浩大。
秋日晨光初透,白鹿原上已是人声鼎沸。
望云台之巅,一顶明黄大帐巍然矗立,帐前竖九旒红旗,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燕”字,气势恢宏。
帐两侧分列金瓜、钺斧、仪仗森严,甲士林立,俱是御前禁军中的精锐,披坚执锐,纹丝不动。
自望云台而下,一顶顶军帐层层铺展,如白云落于原上,连绵数里,蔚为壮观:
中军帐、六部帐、宗亲帐、武将帐,各依品级方位排列,旌旗招展,五色斑斓。
上前禁军早就在原下草甸列阵,六部重臣、皇室宗亲悉数到场,身着绛紫绯绿官袍,按品级分立望云台之下,文东武西,人人神情肃穆,鸦雀无声。
太子尔朱屠一身明黄蟒袍,内衬铁甲,立于群臣之首,面色如常,但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冷意。
晋王尔朱晋则站在一侧,银甲白袍,身姿挺拔,目光沉稳。
你还别说,自从去千荒道带过一次兵之后,他倒是有了几分武人的样子。
军中诸将摩拳擦掌,有的牵马持弓,有的擦拭箭矢,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冲入山林一展身手。
如果能在秋狩中赢得皇帝的青睐,加官进爵也是常事。
“呜,呜呜!”
辰时三刻,号角齐鸣,声震四野。
“陛下驾到!”
皇帝尔朱盛由两名内侍搀扶着缓缓走出大帐,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时不时还咳嗽几声,显然病体未愈。但他今日刻意穿了一身金甲,外罩明黄龙袍,倒也有了几分天子威仪。
老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文武,特地在尔朱屠兄弟两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陛下!”
“请箭!”
一名禁军将领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张金漆长弓,弓身雕龙,弦如满月。尔朱盛颤巍巍地接过长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
“咳咳。”
看得出老皇帝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几次瞄准都未松手,台下百官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知道秋狩请箭乃是大吉之兆,若是射不中远处的彩球箭靶,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早年间尔朱盛可是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可如今这身体还行吗?
“嗖!”
在无数官员的注视之下,利箭离弦,破空而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最终射中了百步开外的箭靶靶心。
“彩!”
全场官员先是一愣,然后齐声高呼,鼓声震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是老当益壮啊!
“秋狩开始!”
“大燕万年!”
声浪如潮,在白鹿原上空久久回荡。
数不清的武将、军卒疾驰而出,冲入了白鹿原中,去猎取那些象征着吉祥的白鹿。
尔朱屠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纵马在尔朱晋面前走过,轻笑一声:
“不知道这些年九弟的弓马骑术练得如何了,要不比试一下?”
周围的文臣武将们都面露古怪之色,谁不知道尔朱屠的武艺乃皇子中的第一,甚至是大燕军中第一,久居深宫的尔朱晋岂会是他的对手。
这分明是想落他的面子!
“太子殿下相邀,臣弟岂敢不从?”
尔朱晋坦然一笑,提起弓弩抱拳道:
“那咱们就看看,谁能先猎到白鹿!”
“好!”
尔朱晋如此痛快的应下倒是让他有些意外,尔朱屠猛地一夹马腹,纵马冲出:
“九弟,你可别让皇兄失望啊!”
“驾!”
两位皇子纵马驰骋,各自带着十余骑亲兵沿着白桦林边缘一路向北搜寻。
尔朱屠一马当先,手中雕弓已拉满数次,射杀了两头灰狼、一只野狐,箭无虚发,引得随行禁军阵阵喝彩。
他故意放慢马速,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尔朱晋,嘴角挂着挑衅的笑意,只见他的马背上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尔朱晋好像并不焦急,目光时而在林间草甸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殿下,前方发现鹿群!”
一名斥候从林间飞马来报,尔朱屠眼睛一亮,猛夹马腹:
“走,去看看!”
尔朱屠一动,尔朱晋也跟着去。
一行人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开阔的草甸,溪流蜿蜒,水光粼粼,一群白鹿正在溪边饮水,大大小小二十余头,通体雪白。
鹿群之首是一头雄壮的公鹿,双角如珊瑚般分叉,昂首挺立,警觉地环视四周。
“这是,白鹿王!”
尔朱屠眼中精光暴射,要知道白鹿群是有首领的,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福气,民间盛传,谁能猎取白鹿王就是上上的吉兆!
这如何能放走?
只见他翻身下马,伏低身形,借着草丛的掩护悄悄逼近,搭弓上箭,弓弦拉满,对准了那头公鹿,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尔朱晋也下了马,却没有上前,只是悄悄地伏在一旁观望。
远处的禁军将士、文臣武将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都知道白鹿王意味着什么。
尔朱屠故意放慢了动作,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大燕皇子中弓马第一!
但就在他即将松弦的一刹那,一阵风猛地从背后吹来,带着浓烈的汗味和甲胄的铁锈气席卷草甸。
原本安静吃草的白鹿王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像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四蹄腾空朝密林窜去,整个鹿群轰然炸开,白影四散奔逃。
“嗖!”
利箭激射,却扑了个空,只钉在了鹿王方才站立之处,草屑飞溅。
“该死!”
尔朱屠脸色铁青,跳起来大骂:
“畜生,竟敢逃!”
周围的禁军将领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太子殿下的箭术确实高超,可却嘚瑟了一下,让猎物跑了,着实有些难堪。
就在这时,一道破风声再度响彻:
“嗖!”
白鹿王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密林冲刺,眼看就要消失在林木之中,可这支箭却像长了眼睛一般,从林间的缝隙中穿过,不偏不倚,正中白鹿王的脖颈!
“噗嗤!”
箭头穿透皮毛,鲜血飞溅,白鹿王应声而倒,庞大的身躯向前翻滚了几圈,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全场死寂。
“彩!”
片刻之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晋王殿下神射!”
“晋王威武,威武!”
很多人都傻了眼,他们万万没想到尔朱屠失手,却被尔朱晋一箭毙命。
阵阵欢呼声中,尔朱晋将弓递给身边的亲兵,面色如常,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朝尔朱屠抱拳笑道:
“皇兄,承让了,哈哈哈。”
尔朱屠站在原地,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握着雕弓的手青筋暴起。他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九弟好箭法,佩服!”
那佩服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哈哈哈,臣弟的箭术怎敢跟太子殿下比,无非是运气好罢了。”
尔朱晋策马回身,朗声笑道:
“走吧,咱们把白鹿王献给陛下,以助酒兴!”
“哈哈哈!”
晋王府的亲兵哄笑出声,疾驰而去。
尔朱屠的表情则阴沉到了极致,死死攥紧拳头:
“杂碎,先让你嚣张一会儿,今夜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