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是说给凯多听的,但他的眼睛已经转向了海军本部大楼的方向。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束。
不是突然消失再出现,而是一种肉眼可以追踪的、流畅到近乎慵懒的飞行轨迹......光从黄猿刚才所在的位置亮起来,形成一条人形的轮廓,然后轮廓拉长、变细,变成一道金线,在半空中划过一条流畅的弧线,不紧不慢地飞向了海军本部大楼的方向。
那速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光弧越过广场时从几个中将头顶掠过,他们下意识抬头去看,只看到一道残留在视网膜上的金色弧线,和几颗从弧线上脱落的光粒子缓缓飘落在他们肩头,碰到军服布料就无声地消失了。
但每一个看到那道光的人心里都清楚......波鲁萨利诺如果真的认真起来,那道光的轨迹你连看都看不到。
他故意放慢速度,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在用这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告诉所有人:老夫还没认真呢。
你们最好祈祷老夫不用认真。
光束在海军本部大楼高层回廊上重新凝聚成人形。
光粒子从脚底开始向上收束,先是鞋尖,然后是条纹西裤的裤腿,然后是那件米色风衣的下摆,最后是他那张重新戴上慵懒表情的脸。
黄猿在战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落地,皮鞋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站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口说话,而是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光速移动弄歪的领口,手指捏着领尖往外抻了两下,然后才满意地放下手。
鹤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她注意到黄猿选择的落点......战国身后三步,不是并肩而立,也不是正面相对。
这个位置很微妙,它既不属于一个部下向元帅汇报时的标准距离,也不属于一个敌人即将发动攻击时正面对峙的角度。
它介于两者之间......我还没有决定站在哪一边,但我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移动。
“战国先生,”黄猿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带着点鼻音的调子,但鹤听出了里面藏着的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他把平时称呼战国时习惯用的“元帅”两个字,换成了“先生”。
这个措辞的转换太微妙了,微妙到如果不是鹤这样跟黄猿共事了二十年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老夫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战国没有转身。
他的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背影依然挺拔,肩背的线条仍然硬朗得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几十年但始终没有碎掉的礁石。
黄猿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战国的回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太阳镜,镜片反着光,把他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凯多刚才问的那些话......关于烬的事,关于玛丽乔亚的事,关于天龙人的事......”他把每一个“关于”都拖得比平时长半拍,像是在菜单上逐项确认今天食堂供应什么菜,“他问的不是没道理。老夫虽然平时不爱动脑子,但耳朵还是好使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他把问题抛出去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食堂的咖喱是不是放多了盐”。
但这个问题本身是一颗深海炸弹......它不是问战略,不是问兵力部署,不是问防御阵型,而是直接问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从来不敢在公开场合讨论的核心问题:天龙人的恶行,海军知道吗?正义的旗帜,到底遮住了多少不该遮的东西?
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杖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在极度警觉时的本能反应。
她看了黄猿一眼,又看了战国的背影一眼。
然后她发现,战国的背影,在黄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他的右肩,往下沉了大概半寸。
那半寸,比之前凯多所有的咆哮加起来,都更让鹤心头一紧。
金色光束在距离战国三十米左右的半空中停住。
那道光从广场方向升起来的时候还是笔直的,但在接近海军本部大楼时忽然放慢了速度,光的轨迹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把油门踩成了刹车。
光束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黄猿的身形......先是躯干的轮廓,然后是四肢的线条,最后是他那张带着慵懒表情的脸。
光粒子从他身上剥落下来,像一层金色的薄纱被风掀开,飘飘扬扬地散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还没落地就熄灭了。
他没有再往前靠,也没有降落到高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条纹西裤的裤腿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米色风衣的下摆也在风中轻轻起伏。
他的高度刚好与战国平齐......不是俯视,不是仰视,而是平齐。
那双常年藏在茶色镜片后面的眼睛,终于毫无遮挡地与战国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这个距离选得很微妙。
不是开战距离......如果是开战距离,他不会停在三十米外,因为三十米对于黄猿来说是连一次完整的光速踢都不需要发动的距离,太慢了,太浪费了,他可以直接出现在战国的面前,膝盖已经顶到对方的胸口,而战国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
也不是谈判距离......谈判距离会更近,近到可以握手,可以递文件,可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讨价还价。
他选的是三十米,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旧日情分的距离。
这个距离意味着: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但我也不是来听你下命令的。
我来,是以波鲁萨利诺的身份,跟你聊两句。
黄猿低头看了一眼战国脚下的高台。
高台的石板上布满了被爆炸震出的细密裂纹,有几块石板边缘翘了起来,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层。
战国的军靴踩在两块裂缝交汇的位置,靴底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