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御案上摞着半尺高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康熙翻开一本,看了三行,停了。
指尖在折子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无意识的动作。
他抬手,指节靠近鼻端。
什么都没有。
但方才那一缕香,寒冽、清透,不似宫里惯用的合香,倒像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他把手放回案上,重新拿起朱笔。批了两个字,笔锋顿住。
梁九功立在御案侧后方,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万岁爷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这会儿不是烦,是心里搁了件事,搁得不深,但搁住了。
“梁九功。”
“奴才在。”
“今早御花园当差的都有谁。”
梁九功回得极快,“回万岁爷,今儿轮值洒扫的是储秀宫几个低等秀女,由李嬷嬷安排的。”
康熙没接话。
梁九功又等了三息,试探着开口,“万岁爷可是觉着哪里不妥?”
“没有。”康熙翻开下一本折子,“退下。”
梁九功弓着腰退出殿门,脚步落在廊下,没走远。他朝身后随侍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压着声,“去查查今早御花园西边花圃那片,是哪个秀女在做活。穿青色旗装的,身量不高。”
小太监应声去了。
梁九功抬头望了一眼殿内……帘子半垂,万岁爷低头批折子的侧影映在窗纸上。
笔停了三回了。
储秀宫偏殿。
瓜尔佳柠栀推开门,把竹篓搁在墙角。
膝上的泥已经干了,蹭在旗装下摆,灰白一片。手心那几道红痕还在,被冷风吹过后反而更清晰。
她走到木盆前,舀了半瓢冷水,弯腰泼在脸上。
凉意从额头蔓到耳根。
她撑着盆沿,水珠从下巴滴进盆里,一滴,两滴。
心跳还是快。
那道袖口擦过前臂的触感太清楚了。衣料是极上等的缂丝,比她摸过的所有布料都细密。他没有扶她,也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就是那一下……
够了。
她直起身,拿粗布巾子按了按脸。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嬷嬷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膝上扫到手心,脸色沉了。
“这衣裳怎么回事。”
“做活时不慎跪了一下,地上有泥。”
李嬷嬷走进来,拎起她的袖口看了看,“跪了一下?你去御花园是做活的,不是去爬树的。”
瓜尔佳柠栀垂着头,“嬷嬷教训得是。”
“教训有什么用。”李嬷嬷把袖口丢开,“你统共就这两身衣裳,弄脏一件,明日穿什么见人?”
瓜尔佳柠栀没答。
李嬷嬷从矮几上拿起一本薄册子拍过来,“抄。”
“抄什么?”
“《女戒》。”李嬷嬷冷着脸,“抄三遍,明早卯时交。”
“是。”
嬷嬷转身走了。
瓜尔佳柠栀把那本薄册翻开,坐到矮几前,从包袱皮里翻出一支秃笔、半块残墨。
她磨了墨,铺开纸。
第一行落笔,字迹端正。
抄到第三行,嘴角弯了一下。罚抄《女戒》……好事。
安安静静坐一整晚,不必出门,不必应付任何人。
她正需要时间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笔尖在纸面顿了一下,她才察觉自己走神了。
她把腕子往膝上按了按。
三分的好感度虽然低,但好在是让他记住了。
在他问出“这是什么香”的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
接下来不能急,不能凑上去,不能让人看出刻意。紫禁城里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争”字。越是身份低微,越要让对方觉得……每次遇见,都是他碰巧走过来的。
一遍抄完,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天色暗透了,殿内只剩一盏油灯。
【叮!系统提示:目标人物今日回忆触发。帝王好感度微涨。当前数值:5/100。】
瓜尔佳柠栀扫了一眼,继续抄。
他在想那抹香,不是在想她。
现在还不是。
翌日。
储秀宫里一早就热闹起来。
各族有头面的秀女都得了消息,后宫几位主子要召人过去请安认脸。
惠妃、宜妃、德妃各有安排,纳兰、郭络罗、乌雅的姑娘来来去去,廊下的脚步声一早就没停过。
瓜尔佳氏这边,是贵妃宫里递来的话……说瓜尔佳家的姑娘多,叫过去认认。
瓜尔佳婉宁一早换了件鹅黄旗装,抬手照镜子的时候,丫鬟在旁边道贺,“小姐,贵妃娘娘亲自点的名呢。”
瓜尔佳婉宁笑了一声,回头看见瓜尔佳柠栀站在廊下,穿着洗干净的那件青色旗装……膝盖那块泥渍没洗透,还留着一点水痕。
“柠栀妹妹也去?”
瓜尔佳柠栀点了下头。
瓜尔佳婉宁上下打量她,“你那衣裳……算了,跟着就是。到了娘娘面前别乱说话,站后面就好。”
“知道了,姐姐。”
一行人到了承乾宫偏殿。
暖阁里点了两座鎏金兽炉,茶香和炭火气混在一起,热得人面颊发红。
佟佳贵妃坐在上首,手边一盏盖碗茶,笑着同几个秀女说话。婉宁被请到暖阁里坐下,端茶递到贵妃手边,姿态落落大方。
瓜尔佳柠栀被拦在了门口。
领路的宫女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但没有余地,“你家姑娘都进去了,你在这候着。”
“好。”
廊下没有遮挡。
风从长廊尽头灌过来,穿过一排又一排朱红廊柱,吹得人衣摆往后翻。
瓜尔佳柠栀背靠廊柱站着,双手拢在袖中。
冷……
她低了低头,目光落在脚尖前方的青砖地面上。
里面传来笑声,暖融融的。
外面只有风声。
她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手指尖冻得发僵。
远处忽然安静下来。
廊下来回走动的宫人齐刷刷停住脚步,往两侧退开。
瓜尔佳柠栀还没抬头,就听见那边有人压低了声——是惶然的,收住气的那种静。
銮驾从长廊转角处缓缓移过来,明黄的轿帷在风里微微鼓起。
她没有动。
走这条路是不对的,这是后宫嫔妃的甬道,但她动不了……銮驾经过时,低等宫人只能垂首立在原处。
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风把她袖口吹起来,露出那截细瘦的手腕。
銮驾近了。
轿帘掀起一角。
长廊空旷,唯独一道青色的影子立在廊柱边,衣袂被冷风扬起,形单而清寂。
轿帘落回去,銮驾没有停,但帘内有人侧了一下头。
梁九功跟在轿旁,余光扫到那抹青色,脚步微顿。
他认出来了。
昨儿查过的……瓜尔佳氏,旁支庶出,笔帖式家的女儿。
名字是叫柠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