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实在太过多虑。与其欠这么大的人情,请你们冒险来救我离开,不如让我留在妖庭,亲自和皇兄夺权对峙,堂堂正正赢下属于我的一切。”
前方开路的司琴脚步一顿,当即回头,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满脸写着好奇。
她往后倒着走了两步,才想起脚下山路崎岖不平,连忙转回身稳步前行,一边赶路一边侧头追问:“你们妖庭皇族,平日里都这样手足相残、互相算计厮杀吗?”
“妖帝就任由你们兄弟姐妹内斗,眼睁睁看着族群内乱不断,从来不管吗?”
问话直白又干脆,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敖殊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勾起唇角。
她抬脚轻轻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石子咕噜噜滚入路边草丛,无声无息没了踪影。
“世人都觉得妖族开启灵智、潜心修行,便会通晓事理,恪守规矩。”
山风穿林而过,夹杂着蝉鸣风声,她的声音平缓清晰,刚好落在众人耳中。
“可不管修行多少年,骨子里的天性永远改不掉。你们人族从小尊崇仁义礼法,圣贤定下忠孝道义,代代相传,早已刻进骨血。但妖族千万年,最根本的法则从来简单粗暴——强者为尊,力量说了算。”
一阵山风吹乱她鬓边碎发,敖殊抬手随手将发丝拢至耳后,继续说道:“上古妖族鼎盛之时,同族厮杀远比现在惨烈,同族相争,最后往往只剩一人存活,遍地尸山血海,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延续血脉。如今妖族日渐衰败,早就没了当年那般残酷的绝境。”
“后来千百年来,人族和妖族往来交融,我们也学着人族设立朝堂君臣、礼教规矩,表面看着体面规整。”
她笑意淡了几分,“可骨子里争权夺利的心思,从来没有变过。”
话音落下,敖殊侧眸扫过众人,先看了看司琴,又掠过一路沉默开路的甘棠,最后目光落在苏瑶云脸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反问一句:“再说了,别说我们妖庭,你们人族皇室,难道就不一样吗?”
司琴脚步又是一顿。
不等对方开口,敖殊接着说道:“我早就听过风声,大玄皇室之中,大公主从前遭太子构陷暗算,险些丧命朔州。这件事当初闹得人尽皆知,就连我们远在妖庭深宫,都有所耳闻。可到如今,太子地位稳固,大公主却只能一直困守朔州,不得回京。”
敖殊收回目光,平视前方蜿蜒曲折的山道。山间雾气慢慢稀薄,远处山脊线上,已经能看清一片错落挺立的针叶林。
“身在皇家,人族妖族,本就没有区别。”
“世人争权夺位,贪恋权势,说到底,不过都是被心底欲望裹挟罢了。”
话音落下,林间重归安静,只剩四人赶路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蝉鸣。
司琴听得一知半解,歪着头琢磨片刻,眉头皱起又松开,最后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
似懂非懂,却也没有再多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开路。
这时苏瑶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借着内乱扶持幼主上位,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荒祁被俘,妖庭制衡之势已然四分五裂。妖王无支、相九各自割据东西两方,手下战将如云,野心早已摆在明面上。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位镇守一方的域主,手握属地军政大权,向来拥兵自重、不听调遣。”
“如今这群人按兵不动、静观局势,并非忠心于妖帝皇室,只是忌惮尚且在位的老妖帝。他们都在蛰伏,等待最合适的发难时机。”
“你若是强行扶幼弟登基,短期内或许能靠着你原本的旧部稳住局面。可幼主年纪太小,无权无势,到头来只会被一众妖王和域主联手架空。他们会借着辅政的名义把持朝政,把小皇帝困在深宫,彻底沦为各方势力操控的傀儡。”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敖殊,不留情面道:“再说说你自身。你的修为在皇族之中,仅仅只能做到自保,根本没有足够的威慑力压制各方诸侯。而你的皇兄,能精心布局将你打入幽禁,必然早已在朝野埋下无数暗线。”
“等到朝堂局势大乱,他蛰伏已久的势力顺势发难,内外两面夹击,你和幼弟都会陷入死局,你之前所有的谋划,都会尽数落空。”
敖殊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辩驳,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满心的底气瞬间泄尽。
她安静片刻,眼珠轻巧一转,灵动得像一枚墨玉珠子在清水里轻轻打转。方才心底的不甘与沉闷一扫而空,眼里飞快燃起新的兴致。
她立马换上一副盈盈笑意,快步追上前方三人,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亲昵:“既然如此,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快步走到苏瑶云身侧,又转头看了看甘棠,最后目光落在司琴身上,眼神格外认真:“你们三位修为冠绝天下,实力深不可测。不如干脆陪我折返回妖庭,帮我夺回大权?”
她眼底火光跳动,满心都是笃定的期待:“等我帮幼弟坐稳帝位,我便是你们在南疆妖庭最牢靠的靠山。”
“往后你们不管是人族南疆地界,还是整片妖庭疆域,都可以畅行无阻,横着走都没人敢阻拦,更没人敢招惹。”
说着,她张开双臂,比出一个囊括一切的手势,袖口金线在残存雾气里掠过一抹细碎流光。
司琴脚步未停,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敖殊,神情无奈又好笑,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唉,就算没有你的许诺,我们本来在妖庭就可以横着走啊。”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敖殊噎得哑口无言。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两次,愣是接不上一句话。
墨色眼眸轻轻眨动,长睫不住扑闪,头顶龙角在薄雾里泛着淡淡光泽,莫名透出几分委屈。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又无从开口。
这三人的实力,她亲眼目睹,根本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