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驿馆,坐落在京城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墁地,白墙黛瓦,几丛翠竹种在墙角,风一吹沙沙作响,颇有些雅致的味道。
朴义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色,心里头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从旅顺到京城,火车上的一天半,他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因为颠簸,火车稳得很,比高丽王宫里的床榻还稳。是因为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装得太满,满到溢出来,怎么都塞不进去了。
汽车。电话。火车。水泥路。玻璃窗。电子钟。
这些词,每一个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朴大人,您还没歇着?”
金孝宗从隔壁房间走过来,脸上带着同款的疲惫和兴奋。
“睡不着。”
朴义淳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你呢?也不睡?”
“睡不着。”
金孝宗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大人,您说,咱们这一趟回去,跟国王陛下怎么禀报?说大明有不用马拉的车?说大明有千里之外能通话的盒子?国王陛下会不会觉得咱们疯了?”
朴义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所以咱们不能只听别人说,得自己看,自己听,自己学。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金孝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朴义淳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
他不想太显眼,就想安安静静地在京城里走一走,看一看。
鸿胪寺的官员给他安排了一个通译,姓赵,三十来岁,在京城的鸿胪寺当差已经七八年了,对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朴大人,您想去哪儿看看?”赵通译笑呵呵地问。
朴义淳想了想:“随便走走,哪里都行。”
两人出了鸿胪寺,沿着大街慢慢走。
这一走,朴义淳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拉车的,不是马,不是牛,不是驴,而是一种两个轮子的铁架子。
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骑在上面,双脚踩着踏板,链条转动,轮子跟着转,轻快地穿行在人群中,比走路快了好几倍。
“这……这是什么东西?”朴义淳指着那辆自行车,声音里满是好奇。
赵通译笑了:“那是自行车,两个轮子,脚一蹬就走。京城里多的是,普通百姓攒几个月工钱就能买一辆。”
朴义淳点了点头,把“自行车”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没走几步,又有一辆黑色的铁壳车从身边驶过,没有马拉着,自己跑得飞快。
这次他认出来了,这是汽车。
他在旅顺见过,但那是在城里,路短,看得不真切。现在在宽阔的大街上,汽车跑起来的速度,让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汽车,跑得真快。”朴义淳感叹道。
赵通译点了点头:“最快的能跑到七八十里一个时辰,不过城里人多,跑不快,出了城就快了。”
七八十里一个时辰。
朴义淳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从高丽京城到海边,骑马要跑大半天。
坐这汽车,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吧?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那声音又大又响,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又像是打雷,可天上明明没有乌云。
朴义淳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铁鸟正从头顶飞过。
它有两只翅膀,展开来比驿馆的院子还宽。它的尾巴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烟,在蓝天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
“那……那是什么!”朴义淳的声音都变了调。
“飞机。”
赵通译仰头看着那架飞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大明的飞机,能在天上飞,一天能飞数千里。”
飞机。
天上飞。
一天数千里。
朴义淳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又“咔嗒”断了一根弦。
他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云层里,才慢慢低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大人,这飞机……能坐人吗?”
“能,但普通人坐不起,太贵了,一般都是朝廷用,或者军里用。”
朴义淳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已经不想再问了。
问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像那个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老农。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朴义淳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路边的铺子上。
一家杂货铺的门口,摆着几个透明的杯子,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杯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琉璃?”朴义淳走过去,拿起一个杯子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玻璃杯。京城里家家户户都有,不值什么钱。”赵通译说。
朴义淳把杯子放回去,心里头又是一阵翻涌。
朴义淳把那个玻璃杯放回原处,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路边有一个老花镜摊子。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儿,正低头在纸上写什么。
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写出来的字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朴义淳盯着那个老花镜看了半天,走过去,客气地问:“老人家,您这眼镜……能给我看看吗?”
老头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把眼镜摘下来递给他。
朴义淳接过眼镜,翻来覆去地看。
镜片是玻璃的,磨得很薄,边缘光滑。他试着把眼镜戴在鼻梁上,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他赶紧摘下来。
“这眼镜,是给眼睛花的人戴的。”老头儿解释道:“年纪大了,看近处的东西模糊,戴上这个就好了。”
朴义淳把眼镜还给他,心里头又是一阵唏嘘。
在高丽,眼睛花了就花了,没人管,也没办法管。可在大明,一副小小的眼镜,就能让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重新看清世界。
这背后的东西,比眼镜本身值钱一万倍。
……
朴义淳在京城里转了一整天。
他去了集市,看了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
布匹、瓷器、茶叶、糖、盐、铁器、木器、竹器,应有尽有,价格便宜得让他不敢相信。
他去了茶楼,坐在角落里,听那些茶客们聊天。
他们聊朝廷的新政,聊工厂的招工,聊孩子的学堂,聊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闻。
他们的谈话里,没有抱怨,没有哀叹,只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去了工厂区,远远地看着那些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听着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招工启事,上面写着“月薪四千文,包吃住”。
四千文。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四两银子。
在高丽,一个县官的俸禄,也就这么多。
他还去了学堂,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教室里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坐得整整齐齐,跟着先生念书。
念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些他听不懂的词儿,什么“物理”“化学”“生物”。
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来,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以前只在少数人眼里见过。
在高丽,只有那些对学问有着极深追求的人,眼里才会有这种光。
可在大明,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眼里全是这种光。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明的教育,已经普及到了最基层。
说明大明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是有道理的,这个道理是可以被理解的,理解了之后是可以用来改变生活的。
朴义淳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七岁开蒙,先生教他认字,教他读《千字文》《论语》《孟子》。
他学得很好,先生夸他聪明。可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
为了考科举?为了当官?为了光宗耀祖?
都不是。或者都是。
但大明的这些孩子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学,学了之后用来做什么。
……
下午,赵通译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朴大人,这是您今天一定要去看看的。”赵通译指着前方那座巨大的建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朴义淳抬起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座楼。
六层高的楼。灰白色的外墙,巨大的拱门,拱门上方写着几个大字——“大明皇家图书馆”。
他站在图书馆门前,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
“这……这是传说中的图书馆?”朴义淳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大明皇家图书馆,六层楼,占地四十亩,藏书百万。”赵通译的语气平淡,但眼里的光遮都遮不住。
百万藏书。
朴义淳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
他是读书人。从小读书,读了一辈子书。他见过最大的藏书楼,是高丽王宫里的“奎章阁”,里面藏书不过几万册,已经是高丽国最全的藏书了。他一直以为,几万册就是天下藏书之最。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一百万。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淡淡的木香和油墨味就扑面而来。
中庭的光线从顶部的玻璃天窗洒下来,把整座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四周的回廊层层叠叠,有人在上面走动,脚步轻轻的,几乎没有声响。
朴义淳站在中庭中央,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金孝宗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大人,这……这得多少书啊……”金孝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一百多万。”朴义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迈开步子,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
书架很高,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
书脊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灰的,像一面面彩色的旗帜,整整齐齐地列队,等着人来检阅。
他伸出手,轻轻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是《诗经》。蓝布封面,白纸黑字,字迹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纸张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他把书翻开,扉页上印着一行字——“大明皇家图书馆藏”。
他又抽出一本。是《九章算术》。再抽一本,是《天工开物》。
再抽一本,是《物理入门》。
每一本都是他听过名字但没见过的书,每一本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每一本都整整齐齐地摆在这里,等着人来读。
朴义淳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是读书人。他知道一本书对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在高丽,多少读书人为了借一本书,要走几十里路,在人家门口站一天,说尽好话,才勉强借到手。
借到了还得赶紧抄,抄完了赶紧还,跟做贼似的。
可现在,在大明,一个普通百姓,走进这座图书馆,随手就能从书架上抽出任何一本书,坐下来慢慢看。
不收钱,不限时,没人催你,没人赶你。
这是什么?
这是天堂。
朴义淳在书架间慢慢地走着,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翻一翻,再放回去。
他走过了一排又一排,走过了一层又一层,一直走到了三楼。
三楼是科学技术区。这一层的书,他大多没看过。
有些书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但光是看着那些名字,他就觉得心潮澎湃。
他忽然停住了。
面前是一整排洛凡写的书。《物理入门》《化学基础》《生物浅说》《格物致知》……
他抽出一本《物理入门》,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句话——“物有物理,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行之规律,知规律者,谓之知‘理’。”
他捧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金孝宗走过来,轻声说:“大人,天快黑了,咱们该回去了。”
朴义淳回过神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果然,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他把书放回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放回一件稀世珍宝。
“明天还来。”他说。
金孝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
京城的灯火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广播里的新闻播报声,播音员的声音清晰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