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周星星从学校出来后直接驱车去了湾仔码头。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岸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他下车走过去敲了敲侧窗,车门从里面拉开,天养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露了出来。
进来。
周星星弯腰上车,商务车里空间宽敞,后排座椅被拆掉了,改放了一排监视设备和通讯器材。除了天养生之外,车上还有两个人——高岗坐在前排驾驶位旁,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后排角落还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看身形很精悍。
这是骆天虹。天养生介绍道,做跟踪的好手。
周星星跟那人点头示意了一下,对方只是微微抬了抬帽檐算是回应,没有多说话。周星星知道天养生手底下这些人以前大都是各干各的雇佣兵出身,性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活儿干得漂亮。他也不多客套,直接在监视器前面坐下来。
明晚三点的货,你们的人怎么安排的?
天养生拉过一张地图展开来,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处位置。他指着青衣岛旧码头的位置说道:明晚十点,高岗会带着两个人提前进入码头北侧的废弃厂房,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泊位的动静。码头东面和南面各安排一组人,负责观察进出车辆和船只。我在码头外五百米处的隐蔽位置待命,一旦货上了车,由骆天虹跟车,其余人断后。
周星星听完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一下地图上的标注,确认了几个细节之后,转头看向骆天虹:跟车的时候注意安全距离,别打草惊蛇。另外记住货最终送到的位置,回来之后把地址给我。
骆天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周星星从商务车上下来,站在码头的海风中点了一根烟。海面上的夜色比白天浓重了很多,远处几只货轮的灯火在天水相接处一明一灭地晃动着。他抽完一根烟,又站了片刻,才开车离开。
周二一整天,周星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上午在警局处理了积压的一些日常文件,下午给阮梅打了个电话问她呼吸法练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阮梅声音轻快了不少,说练了两天觉得胸口舒服了一点,晚上睡觉也踏实了。周星星听了心里觉得高兴,叮嘱她继续坚持,别偷懒。
周三凌晨两点,青衣岛。
夜色黑得几乎不透光,海面上的风比前几天大了些,吹得岸边的野草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星星蹲在码头北侧那栋废弃厂房的二楼窗框边,跟高岗并排蹲着,两人的夜视望远镜都对准了码头泊位的方向。
海面上有动静。高岗低声说道。
周星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海面上,一艘没有亮航行灯的船正在缓缓靠近。船身不算大,吃水线比普通货轮浅一些,航速不快不慢,像一头狩猎中的黑鲨无声地划破水面。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船靠上了码头,跳板放下来,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先下船的是三个人,都在外套下面揣着东西,从走路的姿态来看是带枪的。三人呈三角形散开,在码头周围快速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之后,其中一个朝船的方向打了个手势。接着船上开始往下搬货——木箱,每个大约长一米二、宽六十公分,外面缠着深绿色的防水帆布,每箱至少需要两个成年男人抬着走。
周星星数了数:一共十二箱。抬货的人动作非常麻利,显然是熟手,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十二箱货全部搬进了铁皮仓棚。搬完货之后,跳板收回,引擎声重新响起,船身缓缓离岸,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
码头恢复了寂静。但周星星没有动,继续蹲在窗边观察。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两辆灰色厢式货车从南面的土路开了过来,车灯没开,停在仓棚门口。四个男人从车里跳下来,把十二个木箱搬进车厢,关好车门,两辆货车一前一后地驶离了码头。
跟上去。周星星对高岗说道。
高岗用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猎鹰出动,然后转身下楼,动作无声无息。
周星星留在原地没有动。他又等了大约五分钟,确定码头再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从二楼的窗口翻到地面,快步回到自己停车的位置,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货车的行车路线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两辆灰色货车从青衣旧码头出来之后,先沿着海边公路往北开了约半小时,然后拐上了通往屯门的快速路。一路上车速不快不慢,既没有刻意绕路甩掉跟踪,也没有开得太慢惹人注意——显然是经过精心计划的行驶节奏。
周星星保持着足够远的跟车距离,头灯一直没开,全靠夜视镜和路面的反光判断方向。跟在货车后面的同时,他的手机一直在保持通讯状态,骆天虹那边也在同步跟踪。
凌晨四点十分左右,两辆货车驶入屯门工业区深处一处看起来像旧食品加工厂的院子。院子四周围着铁栅栏,高度目测在三米以上,顶端拉着一圈铁丝网,入口处的铁门在货车进入之后迅速关上了。周星星把车停在距离院子大约三百米的一个拐角处,借着路边的灌木丛作掩护,用望远镜观察了片刻。
院子里的情况跟他在车上预想的差不多——主楼是一栋四层的旧厂房,所有的窗户都被从里面封死了,只有一个入口可以进出。院子里有两名带枪的看守在来回走动,屋顶上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应该是了望哨。十二个木箱被搬进了主楼,门关上之后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周星星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院子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的环境特征。
位置确认了。他用通讯器说道,撤吧,别惊动他们。
骆天虹那边没有回话,但他知道对方应该已经撤了。他发动车子,调头驶离了屯门工业区。凌晨的街道空旷无人,路灯的光芒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周星星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保持头脑清醒。
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阿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啊,然后又睡过去了。周星星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放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周四下午,周星星在警局接到了刘志强的电话。
张先生明天下午到港。晚上九点他要在湾仔渔人码头见你,谈那批电子元件的后续合作。刘志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他让你一个人来。
好,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周星星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马克斯·张终于要露面了。而且他提出了一个人来的要求——这说明此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人,骨子里的警惕性和控制欲一样不弱。
他拿出手机给天养生发了一条消息:明晚九点,湾仔渔人码头。外围布控,不用进船。
天养生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又给鬼王达打了个电话,把明天晚上的安排说了一遍。鬼王达听完沉默了几秒,语气难得慎重起来:你确定要一个人上那艘船?那家伙做军火生意的,身边不可能没有带枪的人。
确定。他要的就是我单独去,否则他不会谈。周星星靠在椅背上,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小子……鬼王达叹了口气,行吧,外围的事我给你兜着。明晚渔人码头,我会带几个人乔装成游客,在岸边待着。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只要在船上闹出动静来,我们第一时间冲上去。
周五白天,周星星在家里休息了一整天。他调息了两个时辰,又把这几天积攒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六点,他起身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腰间别了一把点三八左轮,外面用西装外套遮住。
出门之前,阿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说了一句:穿这么正式,去见大人物啊?
算是吧。周星星系好鞋带,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阿丽笑着摆了摆手,又缩回厨房去了。
晚上八点半,周星星到了湾仔渔人码头。这一带灯火璀璨,海边停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游艇和渔船,岸上的餐厅和酒吧里人声鼎沸。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在泊位区尽头找到了一艘五十多英尺的白色游艇,舷侧印着三个字——海神号。甲板上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身形健硕,目光扫视着岸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周星星走过去,报上了刘志强的名字。其中一名西装男子用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了路:张先生在里面等你。
他踩着跳板上船,穿过甲板走进船舱。舱内的装修相当考究——深色木地板铺着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中央是一套弧形真皮沙发,橡木吧台后面的酒柜里摆着十几瓶各色洋酒。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周星星进来,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阿星?刘志强跟我说过你。男人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清晰的新加坡口音,我叫马克斯·张,你叫我张先生就行。
周星星走过去与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恰当得体的笑容:张先生,久仰。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马克斯·张亲自给周星星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听刘志强说你想做军火生意?
有这方面的打算。周星星接过酒杯但没有喝,我在港岛有些渠道,缺一个稳定的货源。
马克斯·张微微点头,又问了一些做生意方面的问题。周星星早就在心里打过腹稿,答得滴水不漏。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将近半小时,周星星能感觉到马克斯·张一直在通过对话评估他——不是在评估他能不能做军火生意,而是在评估他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你胆子很大。马克斯·张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试探,一个人上我的船,就不怕我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周星星笑了一下:张先生如果要做对我不利的事,不需要约我上船来谈。
马克斯·张看了他几秒,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但眼底的审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换了话题:我听说你在港岛人面挺广的,认识的人不少。
凑合吧。
那你……马克斯·张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两分,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天使基因的东西?
周星星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什么东西?
马克斯·张观察着他的反应,沉默了两三秒才重新开口:一种生物制品。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方便多说,但我知道它在港岛这边很有市场。你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专门谈谈这个。他往后靠回沙发里,又恢复成了那副儒雅商人的模样,不比卖枪赚钱少。
周星星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天使基因——这个词在《全城戒备》原剧情里指向的就是那种能引发人体变异的古代病毒。马克斯·张果然不只是来港岛卖枪的,他手里还握着更危险的东西。
我记住了。周星星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兴趣的神情,有机会的话,一定跟张先生详谈。
马克斯·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跟周星星聊了几句关于电子元件后续安排的闲话。九点四十分左右,周星星起身告辞,跟马克斯·张握了握手之后转身走出了船舱。
上岸的一瞬间,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保持着正常的节奏穿过人群走向岸边停车场。直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坐定了大约一分钟,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鬼王达的电话:师傅,谈完了。
怎么样?
比我们想的还要大。周星星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车窗外渔人码头的灯火,他手里除了军火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暂时还不能确定,但绝对比军火值钱得多。
鬼王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现在还不是时候。周星星闭了一下眼睛,我得先搞清楚他说的那批天使基因到底在哪儿,是什么形式。不然就算抓了他,那些东西流出去也是祸害。
电话那头传来鬼王达的一声叹息:行,你说了算。反正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动手,提前告诉我一声。
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周星星没有立刻开车走。他坐在车里看着前方海面上的粼粼波光,脑子里的那张关系网正在不断地添加新的连线。大飞、乌鸦、刘志强、马克斯·张,现在又多了一条通往天使基因的线。
所有的线,都在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