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水里。
“鬼子先到了?”
李云龙眼神一下冷了。
赵刚也凑上来,借着雨幕望向前方。山坳尽头隐隐有几处晃动的火光,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像几只睁在黑夜里的黄眼睛。
侦察员喘着气说:“不光有火光,路口还加了哨。听动静,人不少,伪军也在。”
张大彪骂了一声:“娘的,跑得还挺快!”
李云龙没有立刻说话。
雨顺着帽檐往下滴,他半张脸藏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发亮。队伍停在半山腰,前不能硬闯,后不能久留,伤员和辎重都挤在泥路上,稍一混乱就可能散。
赵刚低声道:“老李,不能从正面过赵家集了。鬼子既然先到,肯定等着咱们撞上去。”
“我知道。”
李云龙咬了咬牙。
“这帮狗日的,鼻子还真灵。”
他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苏勇。
苏勇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林小禾正用身体挡着风,手掌按在他腰侧的伤口上,指缝里透出一点暗红。
李云龙心里一沉。
再拖下去,别说打仗,伤员先撑不住。
“和尚。”
“到。”
“带两个人再往前摸,弄清楚鬼子布了几道哨,火力点在哪儿。别惊动他们。”
“明白。”
魏和尚转身就要走,苏勇却忽然睁开了眼。
“别走官道。”
众人一怔。
林小禾立刻低头:“你别说话。”
苏勇像没听见,喘了两口气,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赵家集北口……有条水渠,通磨坊。雨大,渠水涨了,鬼子不会把重哨放那儿。”
李云龙立刻蹲到担架旁。
“你去过?”
苏勇点了一下头,眉头因疼痛皱紧。
“去年……送过粮。磨坊后面有条羊肠小路,能绕到集东。路窄,担架不好走,但比正面强。”
赵刚眼睛微亮:“能避开据点?”
“能避开大半。”苏勇闭了闭眼,“但磨坊外有狗。伪军养的。”
魏和尚咧嘴一笑:“狗好办,我去。”
林小禾忍不住道:“你都这样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苏勇看向她,雨夜里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仍带着一股倔劲。
“活着出去。”
这四个字一出口,林小禾眼圈忽地红了。她咬住嘴唇,没再骂他,只把油布往他身上又盖了盖。
李云龙站起身,低声下令:
“改道!侦察排在前,走北渠。三连护伤员,二营殿后。所有人把刺刀上好,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赵刚补了一句:“通知各班长,队伍拉近,不许掉队。伤员优先。”
命令顺着队伍一节节传下去。
黑暗里,战士们默不作声地调整方向,像一条被迫改道的蛇,钻进更深的雨幕中。泥水没过脚背,灌进草鞋,冷得人牙根发颤。可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一声多余的响动,都可能把鬼子的枪口招来。
北渠比想象中更难走。
渠边长满野草和荆棘,雨水把土坡泡软,脚一踩上去就往下滑。几个轻伤员用枪当拐,彼此搀扶着往前挪。担架兵最吃力,抬着人不能晃,又要避开碎石和水坑,肩膀被木杆压得发紫。
林小禾跟在苏勇担架旁,几次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却一声不吭。旁边一个小战士想扶她,被她摆手推开。
“看路,别管我。”
苏勇半昏半醒间听见,费力睁眼。
“摔着了?”
林小禾冷冷道:“没有。”
“你声音不对。”
“你还有力气听我声音?”
苏勇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习惯了。”
林小禾一怔。
雨声太大,没人听清这句话。她却听清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只能低下头,继续按着他的伤口。
前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鸟叫。
魏和尚派回来的战士伏在李云龙耳边说:“团长,磨坊到了。外头两个伪军,屋檐下有狗。里面还有灯,估计住了几个人。”
李云龙看向赵刚。
赵刚低声道:“能绕就绕,不能惊动。”
魏和尚已经摸回来,满脸雨水,眼里却带着兴奋。
“团长,我带人过去,把狗和哨兵一块收拾了。”
李云龙瞪他:“干净点。”
“放心。”
魏和尚点了两个战士,像三道黑影贴着渠边滑了出去。
磨坊就在前方不远处,土墙被雨淋得发黑,一盏油灯挂在屋檐下,光晕被雨打散。檐下缩着两个伪军,一个抱着枪打盹,一个蹲在门边骂天气。墙根下拴着一条黄狗,耳朵忽然动了动,鼻子朝雨里嗅去。
它刚要叫,一团黑影已经扑到跟前。
魏和尚一只手捏住狗嘴,另一只手猛地一按。黄狗只挣扎了两下,就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两个战士从两侧扑向伪军。打盹的伪军还没睁眼,嘴就被捂住,脖子上挨了一下,瘫在泥里。另一个伪军刚要站起,被魏和尚反手一拳砸在耳根,连哼都没哼一声。
磨坊里传来含糊的问话。
“外头咋了?”
魏和尚学着伪军的口气骂道:“狗日的摔了一跤!睡你的!”
里面的人嘟囔两句,没再出声。
魏和尚朝后面招手。
队伍贴着磨坊后墙一点点通过。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屋里隔着一堵薄土墙,敌人只要推门出来,就能看见一长串八路军从眼皮底下经过。战士们屏住呼吸,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担架经过时,木杆不小心碰到墙角,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立刻有人问:“谁?”
所有人瞬间僵住。
李云龙的手已经摸到驳壳枪。
魏和尚站在门边,身子绷得像弓。
那一刻,雨声忽然显得格外响。水从屋檐上成串落下,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屋里的人似乎翻了个身,又骂了一句:“这破墙,早晚塌了。”
随后便没了动静。
李云龙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示意继续。
队伍终于绕过磨坊,钻进那条羊肠小路。
路确实窄。
一边是被雨水冲刷的土坡,一边是涨满的水渠。担架只能斜着抬,前后两组人轮换不停。苏勇的身体随着担架轻微晃动,伤口又开始渗血。林小禾急得额头冒汗,却只能用布一层层压住。
赵刚走过来,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林小禾摇头:“不能再颠了,再这样下去,血止不住。”
赵刚神色凝重。
他快步走到李云龙身边:“老李,得找地方暂时处理伤员。苏勇和几个重伤员撑不住。”
李云龙抬头看了看天。雨没有停的意思,黑夜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头顶。前方赵家集的火光被山坡挡住,只剩远处隐约的狗吠和人声。
“还有多远能出集东?”
带路的侦察员说:“过了前面乱坟岗,再走一里多,就是东沟。”
李云龙咬牙:“到乱坟岗停十分钟。只能十分钟。”
乱坟岗在一片老槐树林下。
那里地势稍高,雨水汇不到一起,坟包之间长满荒草。若不是形势逼人,没人愿意在半夜停在这种地方。可此刻对独立团来说,只要能避雨避眼线,坟岗也比官道强。
伤员被抬到几棵老槐树下。
林小禾几乎是扑到苏勇身旁,掀开油布检查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把火折子遮住,给我一点光!”
一个卫生员立刻用油布围出一小块暗光。林小禾手脚极快,剪开湿透的布条,重新压迫止血,又从药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点止血粉。药粉洒上去,苏勇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林小禾的手停了一瞬。
“疼就喊出来。”
苏勇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没事。”
“没事个屁。”林小禾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骂出脏话,“你再撑,我就真生气了。”
旁边几个战士听得低下头,没人敢笑。
苏勇看着她,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早就生气了。”
林小禾手一抖,眼泪差点落下来。她狠狠吸了口气,把绷带勒紧。
“少废话。活着回去,你想怎么贫都行。”
苏勇没有再说话。
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在昏过去之前,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
不对。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小队骑兵或者传令兵。
他猛地睁眼。
“有马。”
林小禾以为他烧糊涂了:“什么?”
苏勇挣扎着抬手,指向西南。
“马蹄……从赵家集出来的。”
几乎同时,外围警戒的战士也低声跑来报告:“团长,后面有动静,像是鬼子的搜索队追过来了!”
李云龙脸色一沉。
“来得这么快?”
赵刚道:“可能不是发现我们,是去磨坊换哨,碰上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狗叫,紧接着是几声混乱的喊叫。看来磨坊那边终究露了破绽。
张大彪握紧枪:“团长,打吧!”
李云龙狠狠瞪他一眼:“打个屁!伤员还在这儿,一打就被咬住了。”
他迅速扫了一眼地形。
乱坟岗西侧有一片矮坡,坡下是来路;东侧则通向东沟。若留下少量人阻击,可以拖住敌人一阵,但敌人一旦摸清人数,必然压上来。
李云龙低声道:“张大彪,你带一个排在西坡设伏。等敌人靠近了再打,打完就撤,别恋战。”
张大彪立刻点头:“是!”
赵刚补充道:“多埋几颗手榴弹,制造咱们主力在这里的假象。”
李云龙看向魏和尚:“和尚,你带侦察排护送伤员先走。我随后就到。”
魏和尚急了:“团长,我留下!”
“少废话!”李云龙压低声音骂道,“苏勇要是死在路上,老子拿你是问!”
魏和尚一愣,只好咬牙:“是。”
队伍再次动起来。
苏勇被抬起时,林小禾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西坡。那里张大彪正带人钻进坟包之间,黑影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苏勇低声道:“他们会撤出来。”
林小禾看他:“你又知道?”
“张营长……不傻。”
林小禾抿了抿嘴:“你现在最好祈祷自己也不傻。”
担架继续往东。
身后不久传来第一声枪响。
那枪声被雨夜拉得很长,像撕开黑布的一道裂口。紧接着,机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在乱坟岗方向炸开。鬼子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喊叫声乱成一片。
李云龙没有回头。
他带着主力护着伤员快速穿过东沟小路。张大彪那边打得越凶,追兵就越会以为独立团主力还在坟岗。这个时候,谁回头谁就是给敌人机会。
可队伍没走多远,前面又停住了。
魏和尚从前头跑回来:“团长,东沟水涨了,小桥塌了一半。人能过,担架过不去。”
李云龙忍不住骂:“今天他娘的是跟桥犯冲!”
赵刚立刻问:“有没有别的路?”
带路的民兵摇头:“绕路得走南滩,离据点太近,还开阔。”
枪声还在身后响。
时间已经不多。
李云龙盯着水面,眼中凶光闪动:“搭人桥。”
赵刚皱眉:“水急,太危险。”
“危险也得过。”李云龙转身喊,“会水的,全下去!用绳子拴腰,枪背好。先把担架稳过去!”
战士们没有犹豫,一个接一个跳进冰冷的沟水里。雨水灌进衣领,寒意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魏和尚第一个站到水中央,双脚踩着石头,肩膀顶住半塌的桥板。
“来!”
两边绳索拉紧,担架一副一副往对岸送。
苏勇被抬到桥边时,身后的枪声忽然密集起来,还夹杂着鬼子掷弹筒的爆炸。显然敌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压张大彪的阻击阵地。
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
“快!”
林小禾跟着苏勇的担架下水。水刚没到她大腿,她就被冻得脸色一白。再往前一步,急流冲得她差火光在雨幕里一明一暗,像几只趴在黑夜里的红眼睛。
李云龙蹲在路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鬼子先到了?”
侦察员点头,喘着气道:“赵家集北口、东口都有火把,伪军也不少。听动静,像是在查路。还有两挺机枪架在祠堂门口。”
赵刚赶到他身边,低声道:“看来敌人判断出我们要往这边撤,提前堵口了。”
张大彪咬牙骂道:“他娘的,腿脚还挺快。”
李云龙没吭声,眯眼望向山下。
雨雾隔着树梢,赵家集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村口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能看见伪军牵着狗在路边晃。那狗被雨淋得直甩毛,低着鼻子四处嗅。
魏和尚猫着腰摸回来,脸上带着泥水。
“团长,北口不好过。鬼子把路障都摆上了,伪军三步一岗。东沟那边有巡逻队,估摸着是怕咱们绕。”
赵刚道:“南边呢?”
“南边是开阔地,离炮楼近。白天还好说,夜里火把一照,咱们带着担架,藏不住。”
李云龙沉声问:“西边?”
魏和尚迟疑了一下。
“西边是老坟坡,坡后有条小路,能绕到柳树庄方向。不过那路窄,雨一下全是滑石头,骡子过不去,担架也难走。”
张大彪立刻道:“难走也得走,总比撞鬼子枪口强。”
赵刚看向担架队方向。
“伤员撑不住太久。再拖下去,失血、发热都会出问题。”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雨声密得像一张网,把整支队伍罩在山腰。战士们蹲伏在泥地里,枪口朝外,眼睛却忍不住往后看。那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员,重伤的已经没力气呻吟,只剩粗重而断续的呼吸。
林小禾半跪在苏勇担架旁,用手护着他腰侧的伤口。血已经透过纱布,混着雨水渗出淡红色。
苏勇睁开眼,声音很轻。
“赵家集……堵住了?”
林小禾低声道:“你别管。”
苏勇却偏了偏头,看向前方模糊的火光。
“鬼子有狗?”
林小禾一怔。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苏勇喘了口气,“有狗,就不能在泥路上绕太久。咱们血味重,雨也盖不住。”
林小禾咬住唇。
她知道他说得对。
苏勇缓了片刻,低声道:“叫团长来。”
“你现在这样还想说什么?”
“叫他。”
林小禾盯着他,眼里又急又恼,可终究还是起身,冲前头喊了一声。
李云龙很快过来,蹲在担架旁。
“你小子又醒了?命还挺硬。”
苏勇脸色白得几乎和雨雾融在一起,嘴唇却动了动。
“团长,不能从北口打,也不能一直绕。”
李云龙眉头一挑。
“那你说,从哪走?”
苏勇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指向赵家集西侧那片黑影。
“老坟坡。”
魏和尚立刻道:“那路太险。”
苏勇闭了闭眼,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地形。
“老坟坡后面有条采石道,窄,但能走人。骡子不能过,就把东西卸了,人背。担架……两根木杠改短,前后两人抬,旁边再各扶一个。”
张大彪皱眉:“那坡陡,一滑下去人就没了。”
苏勇道:“用绑腿连绳。每十个人一组,腰上拴一根。前头探路,后头压住。慢一点,但能过去。”
赵刚问:“鬼子会不会想到那里?”
苏勇摇头。
“他们会防东沟和北口。西边坟坡平时没人走,雨天更不会有人走。鬼子不熟地形,伪军怕死,也不愿往坟地钻。”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躺担架上,脑子倒没歇着。”
苏勇虚弱地道:“再歇……就被堵死了。”
李云龙站起身,脸上笑意一收。
“就走老坟坡。”
赵刚点头:“我同意。越快越好。”
李云龙压低声音下令:“和尚,带侦察排先摸过去,把路探明。张大彪,挑二十个力气大的,专门护担架。所有弹药分散到各班,骡子不能带就放了,别让它叫。谁要是弄出大动静,老子先毙了他!”
“是!”
命令像细小的火星,在雨夜里迅速传开。
战士们没有一句废话,立刻动手。骡背上的弹药被卸下来,油布包紧,分到每个人身上。炊事班的锅、破箱子、能丢的全丢,只留下枪、弹药、药品和干粮。
两匹骡子被牵到林子深处,卸了缰绳,轻轻拍走。那骡子像也知道不能叫,只打了个响鼻,便钻进雨雾里不见了。
担架被临时改短,木杠用刺刀削去多余部分。林小禾看着战士们搬动苏勇,急得脸色发白。
“轻点!腰侧别碰!”
张大彪亲自过来,蹲下身道:“小林,你放心,我抬。”
林小禾一愣。
张大彪已经把枪背到身后,抓住担架前杠。
“苏勇这小子救过咱们营的人,今天我背也把他背过去。”
苏勇睁开眼,低声道:“营长……”
张大彪瞪他:“闭嘴。省口气活着。”
队伍开始往西移动。
老坟坡果然难走。
山坡上到处是被雨水冲出的细沟,乱石埋在草根底下,一脚踩空就能滑出半丈。远处赵家集的火光还在摇晃,偶尔传来鬼子的吆喝声和狗叫,听得人后背发紧。
魏和尚带人走在最前,几乎是用手一点点摸路。每隔十几步,他就把一根削尖的木棍插进泥里,给后面的人做记号。
“踩我踩过的地方,别乱迈!”他压着嗓子往后传。
十人一组的绑腿绳很快发挥了作用。
有人脚下一滑,身子刚往坡下歪,前后几个人立刻绷住绳子,把他硬拽回来。那战士摔了一身泥,却不敢出声,只咬着牙爬起继续走。
担架最难。
张大彪在前,另一个壮实战士在后,两侧各有一人扶着。林小禾不肯离开,自己也把腰上拴进绳组,紧贴担架旁边走。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苏勇的脸色。
苏勇半昏半醒,只觉得身体随着担架一上一下,伤口里像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他几次疼得眼前发黑,却硬是没出声。
林小禾察觉到他手指攥紧,低声道:“疼就咬这个。”
她把一截干净布条递到他嘴边。
苏勇微微摇头。
林小禾急了:“这时候你还逞什么强?”
苏勇声音沙哑:“怕……咬断了,没布包伤。”
林小禾鼻子一酸,狠狠瞪他一眼。
“你再胡说,我真不管你了。”
可她说完,还是把布条折了折,塞到他手里。
队伍走到坡腰时,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瞬间僵住。
魏和尚伏低身子,朝前摸去。片刻后,他低声骂了一句:“石头松了,没事。”
可这一下还是惊动了赵家集方向。
远处有火把晃动,狗叫声变得急促。一个伪军的声音从雨里传来。
“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另一个骂道:“坟坡上能有什么?鬼啊?”
“太君说了,八路诡计多端。”
“那你去看看?”
那人立刻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几束火光朝坟坡方向晃了晃,却没有真往上来。雨夜、坟地、滑坡,再加上黑暗里密密麻麻的坟包,足够让那些伪军心里发毛。
李云龙趴在一块墓碑后,冷冷看着山下。
他身边一个战士已经拉开手榴弹保险,只等命令。
赵刚轻轻按住那战士的手,低声道:“别急。”
火光停了半晌,终于又退回村口。
众人这才继续前进。
翻过老坟坡时,天边已经隐隐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