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杨秀,隋文帝嫡四子,独孤皇后所出。
曾执掌巴蜀二十四州军政大权,坐镇西南,权倾天下,是隋朝末年最有权势的宗室亲王之一。
更是太子杨勇被废后,最有力的储君人选,引得蜀地、江南各家争先下注,弘农杨氏便在其中。
只可惜,隋文帝为稳固皇权,又太过忌惮杨秀的势大权重,接连数次削其职权,拆分其兵权,试图架空打压。
等到隋末大乱,宇文化及弑君杨广,隋朝江山崩塌在即,欲立新帝。
弘农杨氏便暗中联络朝臣,力主拥立杨秀,延续国祚,复辟江山。
奈何事机不密,被小人告发,全盘谋划付诸东流。
宇文化及甚至听信左右臣幕建议,为以绝后患,将杨秀及其诸子尽数屠戮,斩草除根。
而今隋灭唐立,天下安定,李二陛下心怀宽宥,并未追究杨氏的有关前朝旧怨。
网开一面,未曾赶尽杀绝,甚至还安排弘农杨氏南迁,给了他们存续可能。
可杨家上下却贼心不死,代代传承本该就此消散的复辟念想,并暗藏蜀王杨秀的手书、印鉴,以待良机。
数十年的隐忍蛰伏,无时无刻不在筹谋反唐复隋,重振先祖荣光。
这是杨家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绝密。
一旦败露,无需李斯文出手,朝廷自会下旨,举国清剿前朝余孽。
杨氏也将就此覆灭,再无半分存续可能。
也正因此事牵扯巨大,又被列为家中绝密,杨武才有些怀疑——
是不是杨烈被生擒后,没扛过严刑拷打,将家中野望一并告知。
否则李斯文既无罪名,又无罪证,怎敢率兵跨境强攻。
能让朝廷不管不顾的,只有乱贼这一种可能。
可较比这个可能,杨武还是更愿意相信,杨烈对于家族的拥戴。
就算是死,杨烈也不可能拉着全族一并陪葬。
杨烈如此,杨秋亦然。
杨秋得令,瞬间凛然,重重点头,心头已有决绝之意。
他能力压众敌,当选院中统领,自然是有武艺傍身,素来敬佩的便是二哥杨烈。
此次杨烈冒险潜伏顾俊沙,以身犯险,只为家族存续。
临行前,杨烈还特意登门嘱托,叫他凡事听从杨武调遣,全力配合家族计划。
“大哥所言极是!”
杨秋沉声应和,态度决绝:
“只要杨家名声还在,各地分散的旁支子弟还存活,假以时日,杨氏便能再次卷土重来!”
“没错!”
杨武点头,冷冽而道:
“当今朝廷从未下旨清算杨氏,只要罪证不被查获,杨家便始终是大唐在册世家!
李斯文此番私自兴兵,擅杀世家,便属于是越权妄为,触犯朝规!
只要某等守住秘密,待风波平息,江南世家必然群起发难,朝廷也会追责其私兵擅杀之罪!
届时杨家,便仍有一线生机!”
这番算计,便是杨武所能想到的,身处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至此,杨秋已经明了其中利害,当即重重一拍胸脯,义无反顾点头道:
“大哥放心!
小弟这就召集余下护卫、族人,拼死据守中庭,死战不退!
哪怕全员死绝,也要死死拖住敌军脚步,为大哥销毁罪证,争取足够时间!”
言罢,杨秋不再多言,转身提刀,大步狂奔而出,径直朝着厮杀震天的中庭冲去。
为家族延续,杨烈不惜铤而走险,作为他忠实簇拥的杨秋,自然也是爱家族胜过爱自己。
半生富贵安稳,全仰赖家族供养。
而今家族大难临头,作为族人也自当挺身而出,以命护族。
风雨吹荡间,杨烈决绝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此一去,便是以身殉族,再无相见可能。
杨武愣愣伫立原地,目送杨秋远去,消失在院门,牙关紧紧咬紧,心底滋味难免复杂。
杨秋此番拼死阻拦,固然有一心护族的赤诚,但也有为自己争取逃生时间的考虑。
杨秋率残部死战,将敌军死死牵制在中庭。
自己则趁着这段宝贵空隙,销毁所有罪证,并借密道逃出生天,为家族留存火种。
两人交往不算密切,但此事的不约而同,还是让杨武记下这份恩情。
“杨秋,你且安心去吧。”
杨武眼底寒光冷冽,并在心中默默发誓:
“今日你以命拖延,若某得以苟活,必苦心经营。
待来日斩下李斯文的项上人头,再用首级祭奠今日所有族人亡魂!”
一念既定,杨烈压下所有杂念,转头就走。
至于身旁浑身瘫软,成为累赘的杨霖,看也不看一眼。
带上不仅帮不上半点忙,还会拖后腿,给敌军争取时间。
那带上他作甚,嫌自己不够命长?
至于以往叔侄间的交谈甚欢,来往甚密,在家中存亡面前都要为之让路。
杨武深吸口气,快步走上外侧长廊,身形疾驰,直奔后院,家主卧房密室。
销毁所有把柄,再钻入床底密道,逃出生天,只要人还活着,便有重来可能!
长廊铺设青石,沾上雨水显得湿滑,但杨武脚步飞快,丝毫不受影响。
眼看距离卧房不过数丈之遥,逃生希望也近在眼前...
可就在快步转过廊柱转角,一刹那间,轰隆——!
紧闭院门被暴力踹开,木门炸裂,木屑纷飞,巨响震天。
漫天风雨裹挟着凛冽杀气,大肆灌入庭院,扎得杨武背后生疼。
一队披甲持刀的百骑兵卒,鱼贯涌入。
杨秋你这废物,空有一身蛮力,就这么不堪一击!
盯着不远处,正破门而入的官兵,杨武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暴虐,忍不住的暗骂出声:
拼死拖延,竟只撑了片刻,还不如杨霖那个老废物持久!
当真是个银枪蜡烛头!
为首将领闯入院门,横刀平举,目光锐利。
左右探寻不过一息,便锁定了廊柱转角处,快步消失的背影。
孙贼,看你往哪跑!
席君买振臂一挥,侍立百骑应声而动。
甲胄铿锵间,杨武来不及再做奔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封锁了所有去路。
高侃展翅跃身,一记飞踹正中杨武后心。
猝不及防下,杨武身体前倾,脚下一滑,便在湿腻走廊中滚作一团,冲入百骑列阵中。
等杨武强忍剧痛,勉强抬头,冰冷刀锋已经直逼咽喉。
四处看去,黑甲将士各个面孔狰狞,杀意凛然。
深陷绝境,插翅难逃。
看清来者样貌,杨武呼吸一滞,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心底一片冰凉。
怎么...会是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