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斜斜的江南细雨,连绵如丝,连接整片天地。
杨氏祖宅正堂中,正檀香袅袅,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满堂悠然,一派岁月安稳。
案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沸水入壶,热气升腾,醇厚茶香缓缓漫开,冲淡了阴雨带来的湿闷。
家主杨霖正端坐主位,一身宽松锦袍,面容清癯,脸上一片沉稳。
只是...因连日牵挂杨烈安危,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抹阴郁。
自顾自的斟满案上茶盏,等待片刻后,才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轻抿一口。
可茶香入喉,却根本压不住心头焦虑。
于是微微皱起眉头,抬眼看向身侧正端坐着的杨武,声音低沉,凝重问道:
“说起来,杨烈潜入顾俊沙,至今已有三日有余,外头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坐在侧位的杨武身形挺拔。
闻言轻轻摇头,抬手拂去案上洒落细碎茶渍,神色淡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分外笃定的回道:“叔父放心,至今未有确切消息传回。
只听闻...前日顾俊沙境内,曾起过一阵小小动乱,不过转瞬便被迅速平息,前后耗时不到一个时辰。”
而后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的分析、解释着:
“算着时日,动乱发生时,距离杨烈潜入顾俊沙,尚不足两个时辰。
故依侄儿之见,此事应与杨烈无关。
并且已经派人前去打探清楚,那日顾俊沙动乱,起初源头,不过是底层劳工间的琐碎纠纷,并无其他缘由。
想来杨烈性子再鲁莽,也知晓轻重缓急。
自己身处敌军腹地,断然不会刚潜入敌营,便贸然与旁人起冲突,暴露行踪。”
此番杨烈身负重任,潜伏顾俊沙,刺杀李斯文,为家族拔除心腹大患,扫清将来隐患。
临行前,他更是再三向杨烈叮嘱,让其能忍则忍隐忍,不可妄生事端。
所以在杨武看来,那场动乱不过是段小插曲,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再者说,近日以来,李斯文、苏定方俩人,始终未曾现身,更不曾大肆搜捕。
顾俊沙整体秩序也安稳如常,并没有出现全城戒严的迹象。
这般景象,恰恰证明杨烈已经成功安顿下来,只是静待时机,暂时蛰伏罢了。
闻言,杨霖微微颔首,神色舒缓,心底担忧也随之稍稍消散。
他年事半百,经历无数,自有一双识人慧眼,对杨烈的能力极为放心。
自少混迹江湖,游走黑白两道间,自然心思缜密,懂得隐忍,而绝非什么初出茅庐,沉不住气的愣头青。
此番潜入顾俊沙,只需伪装成寻常劳工,低调蛰伏。
藏于数万民夫之中,便如同鱼入沧海,渺无踪迹,又怎么可能短短两时辰便暴露来历,引发动乱?
“话虽如此,可世事难料,某等身居后方,也万万不可放松警惕。”
杨霖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声,脸上流露出几分审慎:
“先前老夫命你选拔家中精干,携带部分细软,暗中转移至外地避难,此事办得如何了?”
此事乃是杨家预留的后路,是他思虑再三、为家族存续埋下的后手。
乱世浮沉、朝堂难测,纵然杨家根基深厚,也需未雨绸缪,预留退路,方能规避灭顶风险。
提及此事,杨武神色瞬间笃定,腰背挺直,毫无迟疑的回道:
“叔父只管安心,此事早已稳妥办妥。
侄儿已吩咐三弟带队,挑选了数十名忠心、精干的旁支子弟,携带家中小半轻便金银,连夜启程,奔赴泸州隐匿安居。”
说着,杨武微微顿了顿,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如实禀报其中细节:
“只是两地路途遥远,加之水陆辗转,路途耗费颇长。
算算时间,三弟一行尚在路上,不曾抵达落脚点,故而暂无平安书信传回。
不过...顶多三两日,便能抵达泸州安稳落脚,届时定会第一时间传信报平安。”
杨霖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杨武性情本就沉稳,又被自己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而今显得愈发稳妥,打理族中事务上,从很少过纰漏。
待自己退居族老后,将家族交由他手上,便无需自己过多操心。
堂外细雨依旧绵绵,茶香袅袅中,二人相对静坐,闲谈议事。
就在此刻,一阵毫无章法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炸开。
脚步声杂乱慌乱,正极速逼近,急得有些叫人心中发慌,全无世家子该有的仪态。
蒙蒙雨雾横贯庭院,模糊视野。
一道高大黑影顶着风雨,跌跌撞撞,转瞬便冲破层层雨幕,直直冲入院门。
虽说碍于雨雾遮掩,看不清详细样貌,但已经能凭借印象辨别身份。
杨武眉头微皱,眼中掠过一抹诧异,沉声开口:
“杨秋?
这时间,你应在后院值守巡院,擅自脱离岗位,慌张闯入正堂,所为何事?”
来人杨秋,杨家四房子弟。
因为并非嫡系出身,资质平庸,不通文墨,所以在族中不太受重视。
唯有一身蛮力过人,自幼习武,身手不俗。
所以在及冠后,便被家族安排担任宅院护卫统领,掌管千余私兵死士,值守祖宅安防。
但因心无大志,每日只是闲散度日,所以很是惧怕家主杨霖的严苛说教。
平日里更是能避则避,从不主动靠近正堂。
今日却如此失态的硬闯进来,不用想,肯定是出了天大变故。
等杨秋迈入廊下,抬眼细看,却见他模样分外狼狈,满脸慌张,再不见平常的悠闲。
一身轻甲正歪歪斜斜套在身上,甲叶多处变形。
铠甲各处更插着数支断箭,随着急促喘息,在外翎羽还在微微颤动,触目惊心。
额角一道血痕向下贯穿半张脸,血渍被雨雾浸湿,四下蔓延,染红了半边衣襟,模样凄惨。
杨秋浑身被浸湿浸透,发丝死死贴在额前,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肉眼可见,是一路拼死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