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沉把包有钱和赵猛堵在宿舍门口。
赵猛还没睡醒，眯着眼嘟囔了一句“又怎么了”，翻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苏沉没理他，直接拽着包有钱的胳膊拖到阳台上。
“胖子，你手机拍视频能拍多久？”
包有钱揉着眼睛，一脸懵，“拍视频？干嘛用啊？”
苏沉把昨晚刷到的那些短视频账号，一个一个翻给包有钱看。
包有钱越看眼睛越大。
“沉哥，这个拍灶台的播放量八十多万？就这画质？我拍的都比他好！”
苏沉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拍的还真不一定比他好。”
包有钱不服气，“你让我拍！我肯定行！”
苏沉翻出包有钱的相册，随手滑了几张。
第一张是食堂打饭拍的，糊的。
第二张是教室自拍，歪的。
第三张是怼着赵猛睡觉的脸拍的，怼脸的，还带口水。
苏沉把手机怼到包有钱面前，“你看看你拍的这些废片。”
包有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沉哥，那是我没认真拍，我要是认真起来——”
“行了。”苏沉打断他，“就你了。”
包有钱愣了一下，“啊？真让我拍？”
苏沉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栏杆上。
“拍得烂不怕，怕的是拍得假。”
包有钱听完这话，两眼放光，一拍大腿嚷了起来。
“沉哥！你放心！我包有钱这辈子就没假过！”
赵猛从被窝里闷声骂了一句，“你俩能不能消停。”
——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苏沉站在走廊尽头给顾念打了个电话。
他把短视频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苏沉以为信号断了，“学姐？”
顾念的声音冒出来，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沉，视频可以土，但不能没有钩子。”
苏沉握着手机没接话。
顾念继续说道，“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观众凭什么停下来看一个卖腊肉的？”
这句话砸进苏沉的耳朵里，他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里几个同学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拿着课本，说说笑笑的。
苏沉站在窗户边上，手机贴着耳朵，愣了十几秒。
“学姐，你说的对。”
顾念在那头敲了敲桌面，“你先别急着拍，把第一条视频的记忆点想清楚，人家刷到你的视频，三秒之内划不划走，就看你开头那一下。”
苏沉吸了口气，“我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告诉我。”
苏沉挂了顾念的电话，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顾念那句话——凭什么停下来看？
走了第三圈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给了苏建军。
“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沉啊，咋了？”
苏沉靠在墙上，开口问道，“爸，你会不会对着手机说话？”
苏建军在那头懵了，“啥？对着手机说话？我现在不就是对着手机说话吗？”
苏沉笑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能不能对着手机镜头，跟人家讲讲咱家腊肉是怎么做的？”
苏建军沉默了好几秒，声音闷闷的。
“那不就跟电视上采访似的？”
“差不多。”
“我不行吧……我又不会讲话。”
苏沉把手插进裤兜里，“爸，你不用讲什么，周末我回来，你就当没有镜头，该干啥干啥就行。”
苏建军在那头嘟囔了一句，“你又搞什么名堂？”
苏沉幽幽说道。
“爸，我就想搞个大的。”
……
周六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苏沉和包有钱就已经坐上了回村的第一班大巴车。
包有钱从学校摄影社借来一个三脚架，他抱着坐在客车上。
那三脚架有一条腿还没收利索，直直地戳着前排乘客的后背。
前排那个男人猛地回头，死死地瞪了一眼包有钱。
包有钱缩着脖子，把三脚架往怀里揽了揽。
嘴里嘀咕着，“这玩意儿也太长了。”
苏沉暗暗偷笑，不够也没有说话。
他的脑袋靠着车窗往外看。
窗外的山坡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此刻，苏沉的脑子一直都在想怎么拍摄好看。
随后，他就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在颠簸的车厢里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包有钱凑过来瞄了一眼，好奇地问道：“沉哥，你写的啥？我咋一个字都看不懂。”
苏沉翻了一个白眼，“看不懂是正常的，到了你就听我指挥。”
包有钱嘿嘿笑着，“好嘞！沉哥，有你在，我是很放心的。”
“切！”
时间过的很快。
大巴颠了将近四个小时。
等苏沉俩人到了村口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空气里有草木和牛粪混在一块的味道。
包有钱扛着三脚架从车门硬挤下来，差点被门夹住腿。
“沉哥，你等等我！”
“快点。”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苏沉家的院子。
苏建军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攥着一根烟，看见苏沉就把烟掐了。
“来了？”
苏沉点了下头，“爸，吃了没？”
“吃了。”苏建军的目光落在包有钱肩膀上的三脚架上，眉头皱了一下，“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包有钱嘿嘿一笑，“叔，这是三脚架，拍视频用的。”
苏建军看了看三脚架，又看了看苏沉，嘴巴张了一下。
“你上次说的那个……对着手机说话？”
苏沉把书包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
“爸，你就当我们不在，该怎么做腊肉就怎么做，我们在旁边拍就行。”
苏建军搓了搓手，“行吧。”
——
包有钱在灶台前面把三脚架支好，手机卡在架子上。
他蹲下来从取景框里看了一眼，冲苏沉竖了个大拇指。
“沉哥，完事了！”
苏沉走过来瞅了一眼屏幕画面——半个灶台、半面墙，苏建军站在画面正中间，跟贴在镜头上似的，脸占了三分之二的屏幕。
苏沉伸手把三脚架往后挪了两步。
“往后，再往后。”
包有钱连忙调整。
苏建军站在灶台前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他的眼珠子一直往镜头那边飘。
苏沉在旁边喊了一嗓子，“爸，你别看镜头，看锅！”
苏建军赶紧把头扭过去，盯着锅。
锅是冷的，灶膛里没点火，他就那么盯着一口空铁锅。
苏沉扶了一下额头。
“爸，你先把火生起来。”
苏建军蹲下来往灶膛里塞柴火，手抖了两下，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包有钱按下了录制键。
苏沉站在镜头后面，冲苏建军点了点头，“爸，你就跟平时一样，说说这腊肉怎么腌的。”
苏建军对着镜头张了张嘴。
“这、这个腊肉呢，就是，就是……”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半句话死活挤不出来。
苏沉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苏建军越紧张越说不出来，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他回头看了苏沉一眼，脸涨得通红。
“沉啊，我说不出来。”
苏沉深吸了口气，“爸，你别管镜头，你就当跟我说话。”
苏建军又试了一次，嘴巴张了两下，蹦出来一句。
“这个肉……得先抹盐……”
声音小得跟蚊子嗡嗡似的。
包有钱举着手机凑近了两步，手腕一软，画面晃得像地震。
苏沉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你手能不能稳点！”
包有钱咬着牙把手机端稳了，胳膊绷得跟棍子一样，三十秒不到又开始抖。
就这么折腾了四十多分钟。
苏建军在镜头前面磕磕巴巴地把腌肉、抹盐、挂绳的过程说了一遍。
但是其中，中间断了七八次，有三次是包有钱手抖把画面甩到了天花板上，有两次是苏建军说到一半忘词了。
最后一次是灶膛里的柴火炸了个火星子。
把苏建军吓得往后蹦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