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以后,苏沉和包有钱蹲在院墙根底下回看素材。
手机屏幕上,画面抖得不成样子。
收音全是风声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杂音。
苏建军的脸在镜头里忽近忽远,说话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俩人从头看到尾,谁都没吱声。
包有钱搓了搓手,小声问了一句。
“沉哥,要不要重拍?”
苏沉没回答,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停在一个画面上。
画面里,苏建军正在把一块腊肉往铁钩上挂。
他的手是粗的,指节上全是裂口,老茧发黄。
铁钩穿过腊肉的那一下,苏建军的手稳得不行。
跟刚才面对镜头说话时候判若两人。
苏沉盯着那双手,盯了好几秒。
“不重拍。”
包有钱张了张嘴,“可这画面也太——”
“先留着。”苏沉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靠着墙根,掏出小本子和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别拍脸,拍手。”
包有钱伸着脖子瞅了一眼。
“啥意思?”
苏沉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他没解释,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短信。
“学姐,钩子我想到了。”
随后,苏沉就转头冲包有钱摆了摆手。
“三脚架收了。”
包有钱刚把三脚架支稳,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了。
“沉哥,我费了好大劲才架好的——”
“收了,用不着那玩意儿。”
苏沉走到包有钱跟前,把他手机从架子上摘下来递还给他。
“一会儿你就拿着手机跟在我爸后头,他干啥你拍啥,别喊开始,也别喊停。”
包有钱接过手机,张着嘴巴看苏沉。
“那我拍啥?”
“拍手。”
苏沉蹲下来把三脚架的腿一根根收起来。
“他劈柴你就拍劈柴的手,他挂肉你就拍挂肉的手,他调料你就怼着手指头拍。”
包有钱挠了挠后脑勺。
“那要是他说话呢?”
“他说啥你就录啥,别打断他,也别引导他,听见没?”
“哦!”
包有钱点了点头,把手机横过来试了试手感。
苏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苏建军跟前。
苏建军站在灶台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沉啊,能拍了不?”
苏沉摇了摇头。
“爸,不拍了。”
苏建军愣了一下。
“不拍了?那你大老远跑回来——”
“架子收了,你该干嘛干嘛。”
苏沉指了指灶台上那几块还没处理的腊肉。
“你不是说要把那几块肉翻一下吗?你去翻,我在旁边坐着。”
苏建军看了看苏沉,又看了看蹲在墙角举着手机的包有钱。
“那胖小子还举着手机呢。”
苏沉拉了把竹椅坐下,并幽幽说道。
“爸,你别管他,他就是拍着玩的,你就当他不存在。”
苏建军顿时瞪大了双眼,他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随后,就转身走到灶台前头。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往包有钱那边瞟了一眼。
苏沉看到父亲的神情,不自觉地偷笑一笑。
突然,他冷不丁地喊了一嗓子。
“爸,锅要糊了。”
其实锅里根本没东西,但苏建军被这一嗓子唬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看锅,这才反应过来锅是空的。
苏建军气急败坏地嘟囔了一句:“你这臭小子,竟敢骗我!”
与此同时。
包有钱举着手机,猫着腰从苏建军的侧面绕过去。
镜头直直对准苏建军的手。
苏建军拿着火柴点火,随后把火引进灶膛。
那段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在他半边脸上的褶子。
他手上的老茧在火光底下都泛着光亮。
包有钱的手机离苏建军不到半米。
苏建军下意识地抬头瞄了一眼镜头,身子僵了那么一下。
苏沉在后面敲了敲竹椅的扶手。
“爸,柴火塞少了,火不旺。”
苏建军回过头瞪了苏沉一眼。
“你教我烧火?我烧了三十年的灶你教我?”
苏沉嘿嘿笑了。
苏建军嘴里骂骂咧咧地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劈柴,用火钳把底下的灰捅了捅。
火“呼”地一下蹿高了,灶膛口的热浪扑在他脸上。
从那一下开始,苏建军好像忘了镜头这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肉的铁钩前面,踮了下脚尖,把最上面那块腊肉取下来。
包有钱跟在后面,手机从下往上拍。
苏建军把腊肉搁在砧板上,拿起菜刀。
刀刃贴着肉的纹理比划了一下,他没急着切。
他低下头,用左手的食指按了按肉的表面。
指腹在肉上滑了一小截,摁了两下。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
“这块好,油花匀。”
声音不大,跟自言自语似的。
说完他头也没抬,右手压着刀背,顺着纹路切了下去。
“嚓——”
一刀干脆利落。
切面露出来,红白相间的肉纹排得齐齐整整。
苏建军的眼角皱纹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那个表情只有两秒。
包有钱的手机杵在砧板边上,镜头离苏建军的手不到二十公分。
全拍进去了。
苏沉坐在竹椅上,一直盯着苏建军的动作。
他看到父亲低头按那块腊肉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出声,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就是它。”
拍完以后,苏沉和包有钱蹲在院墙根底下看回放。
苏沉把进度条拖到苏建军按腊肉那一段,反复看了三遍。
包有钱凑在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
“沉哥,你看叔那个表情,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苏沉没接话,把手机画面定格在苏建军低头的那一帧上。
截了一张图存在相册里。
——
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了。
包有钱一沾枕头就打呼噜。
赵猛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又来了”,把被子蒙过头顶。
苏沉躺在床上,把当天拍的素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又从尾到头看。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进度条拖到那个画面上——苏建军低头按腊肉,嘴巴动了一下说“这块好,油花匀”。
苏沉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来回刮。
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苏建军的食指摁在肉上,指腹上的老茧贴着肉的纹理。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做给谁看。
苏沉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按住截图那张照片,拖进和沈若溪的对话框里。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若溪,帮我给这个画面配一句话。”
消息发出去,苏沉把手机扣在胸口。
宿舍里黑漆漆的,包有钱的呼噜声轰轰地响。
手机过了大概五分钟才震。
沈若溪回了一条。
“我看看。”
苏沉盯着这俩字,没再回。
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枕头底下的手机一直没再震。
——
凌晨十二点四十。
沈若溪的宿舍里只剩下台灯亮着。
她把苏沉发来的那帧截图放大到最大,手机屏幕上全是苏建军的侧脸和那双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搁到一边,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五个字——“一辈子的手艺”。
她盯着看了三秒,摇了摇头,一道横线划过去。
又写——“每一块肉都有他的温度”。
还是不行,又划掉。
她把笔搁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那张截图发呆。
苏建军低着头,食指按在腊肉上面。
那个表情不像是在检查肉。
像是在跟肉说话。
沈若溪又拿起笔。
写了四个字又停了。
划掉。
写了半行又停了。
划掉。
纸上全是横线和墨团,跟鬼画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