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打了五个字过去。
“主动送检。”
沈若溪隔了几秒回了一条。
“苏沉，你有时候脑子转得是真快。”
苏沉的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那当然。”
沈若溪又发了一条过来。
“八碗。”
苏沉盯着那俩字看了两秒，嘴角歪了一下，没有回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从桌上拿起那个计算器，在手心里掂了两下。
包有钱从电脑后面冒出脑袋来。
“沉哥，我查到了，省城有四家有CMA资质的检测机构。”
苏沉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
“把地址和联系方式全抄下来。”
包有钱的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沉哥，送检一次多少钱啊？”
苏沉翻开小本子看了一眼。
“贵不了，该花的钱不能省。”
包有钱嘟囔了一句。
“沉哥你现在说话的口气跟陆总越来越像了。”
苏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抄完以后你再把这个月所有出货的批次号整理成表格，我今天就要。”
“好的沉哥。”
包有钱缩回电脑后面。
苏沉拿起桌上那杯水又灌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嗑”了一声。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
苏沉掏出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沉点开。
短信就一行字。
“苏沉，我是韩冬，明天下午我们跟踪报道的摄制组到你车间，到时候方便拍一下你们的第三方送检过程吗？”
苏沉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两下。
立刻回了两个字过去。
“送检。”
随后，他就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拿起包有钱整理好的批次号表格扫了一遍。
刚扫到第三行，手机在桌面上连着震了四五下。
苏沉皱了下眉，拿起来一看。
不是沈若溪，也不是顾念。
是新闻推送。
第一条标题——“丰源食品前质检员实名举报：腌制周期从21天压缩至7天。”
第二条——“知情人爆料：丰源三个月前更换外省冻肉供货商，本地养殖户全部被踢出局。”
第三条更狠——“防腐剂用量翻倍，丰源内部文件流出。”
苏沉的拇指在第一条标题上停了两秒，点了进去。
那篇长文是一个自称丰源前质检员的人写的，发在社交媒体上，配了六张截图。
苏沉从头开始看。
文章里写得清楚——三个月前，周正为了抢低价市场份额，把本地养殖户的供货全砍了，换成了外省的冻肉批发商。
冻肉到厂以后直接化冻进缸，腌制周期从原来的二十一天压到了七天。
七天出缸，烟熏两天，包装上线。
苏沉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着，越往下看越慢。
那个前质检员在文章后半段写了一句话——“防腐剂用量是原来配方的两倍，我跟车间主任反映过，主任说这是周总亲自批的，让我别多管闲事。”
苏沉把文章看完，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车间门口那块木牌子。
过了几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外头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是操场，操场旁边有那截矮墙。
苏沉走到矮墙边，一屁股坐上去，两条腿晃着。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回那篇长文看了第二遍。
看到“冻肉化冻进缸”那句的时候，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场景。
那是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超市货架上拿起丰源那块标价九块八的腊肉。
他当时捏了一下肉皮。
软不拉几的。
苏建军后来说过一句话——“用冻肉腌的腊肉，肉皮发软，你拿指头一捏就知道了。”
苏沉的手指头在铁管上敲了三下。
手机又震了。
沈若溪发的。
“丰源的事你看到了吗？”
苏沉回了三个字。
“看到了。”
沈若溪又发了一条过来。
“你现在什么感觉？”
苏沉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五六秒。
他打了一行字出去。
“替那些买了他家肉的人难受。”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话框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沈若溪的回复弹出来。
“苏沉，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爸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苏沉盯着那行字，拇指蹭了一下屏幕边沿，没有回。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从矮墙上跳下来。
走回车间的时候，包有钱正趴在电脑前面，整个人的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沉哥！你过来看！”
苏沉走过去，弯腰瞅了一眼屏幕。
包有钱打开的是丰源那篇爆料文章底下的评论区。
评论已经上千条了，前面几条的点赞数全是四位数。
评论上说。
“早该爆了，丰源的东西我去年开始就觉得味道变了，原来是换了料。”
还有人这么说：“七天腌制？开玩笑呢？我奶奶在家腌个咸菜都得半个月。”
包有钱的手指头戳着屏幕往下划了两条。
“沉哥，沉哥，你快来看这个。”
苏沉下意识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条评论写着。
“有人知道省台那期节目里那个苏师傅的腊肉在哪买吗？求链接。”
底下的回复整整齐齐地排了十几条，全在@青山农品。
此时，包有钱搓着手，嘿嘿笑着。
“沉哥，这波流量咱们可接住了啊。”
苏沉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送检的事给我盯着，其他的事情不要分心。”
包有钱“哦”了一声，就立刻缩回电脑后面。
……
到了晚上，苏沉回到宿舍以后，先洗了把脸。
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点进后台的数据页面。
页面加载了两秒，数字跳出来。
600247。
苏沉盯着那个数字，眼珠子从“6”扫到最后那个“7”。
今天早上他看的时候还是五十二万。
一天涨了八万。
他用拇指往下划到增长曲线。
那条线从左往右一路平缓，到了最右端猛地竖了起来，几乎是垂直的。
苏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翻开评论区。
新关注的用户留言涌了进来。
“从丰源那边逃过来的，看了省台节目才知道什么叫真腊肉。”
“以前觉得六十多块钱一斤的腊肉贵，现在看看丰源那个九块八的用的什么料，贵的有贵的道理。”
“苏老板你千万别学丰源，我们认准你了。”
苏沉的拇指从上往下划，一条接一条地看。
划了五十多条以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没笑，也没兴奋。
苏沉从枕头旁边摸过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别人倒下的时候站稳自己，比踩一脚重要。”
写完以后，苏沉的拇指擦过那行字。
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嗷！”
包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整个人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那脸上全是兴奋。
“沉哥！六十万了！六十万啊！我发个朋友圈庆祝一下！”
苏沉头也没抬。
“你要是敢发一个字我拆你的床板。”
包有钱的脖子缩了回去，整个人“咚”地倒回床上。
可苏沉从下铺能看见包有钱的手机还亮着，屏幕的光打在上铺的床板底面上一闪一闪的。
“胖子，把手机放了，睡觉。”
上面安静了三秒。
“沉哥，我就看一眼……”
“放了。”
“哦。”
上铺的光灭了。
苏沉把小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手机也跟着塞了进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苏沉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扭了回去摸出来。
沈若溪发的。
“苏沉，六十万了。”
苏沉的拇指落在键盘上。
“你怎么知道的？”
沈若溪隔了五六秒回了一条。
“我一直在刷你的后台。”
苏沉盯着那行字，鼻根动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出去。
“你天天刷我后台干嘛？”
沈若溪的回复隔了十几秒。
“看你涨粉比看我自己论文数据有意思。”
苏沉嘴角歪了一截，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
“那热干面加不加？”
这回沈若溪秒回了。
“不加，八碗够你还一阵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