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
上铺那边传来包有钱翻身的声音，“咯吱”响了两声，然后就是熟悉的呼噜声。
苏沉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的时候，手指头还搭在小本子的封面上。
小本子里面夹着的那张纸条硌着他的指节——沈若溪写的那六个字。
“辅助线画歪了没关系，方向对就行。”
苏沉的手指头在纸条的边沿上蹭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这回苏沉没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铺的包有钱呼噜打得正起劲，远处走廊里有人去上厕所，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苏沉没有睡着。
他从枕头底下把手机又摸了出来。
不是沈若溪。
是顾念发的。
“苏沉，韩冬的摄制组明天下午两点到，送检的样品你准备好了吗？”
苏沉的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准备好了。”
顾念又发了一条。
“明天拍摄的时候，丰源那个事你打算提吗？”
苏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打了一行字出去。
“不提，我只拍我自己的东西。”
顾念的回复隔了几秒。
“好，那明天拍的时候你自己把握分寸。”
苏沉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上铺的包有钱已经打起了呼噜，一浪接一浪地往下灌。
苏沉的手指搭在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上，眼皮合了两下，正要往下沉。
手机震了。
苏沉的眉头拧了一下，他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陆远舟。
苏沉愣了一拍，按了接听。
“陆总？”
陆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比平时都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
“苏沉，你睡了没？”
苏沉把手机换了只手贴着耳朵，身子往床里头缩了缩。
“还没，怎么了？”
陆远舟那头顿了一下。
“丰源算是完了。”
苏沉闻言，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
没等苏沉说话，陆远舟继续说道。
“他们合作的三家冷链仓今天全部发了解约函，现在物流渠道断了，货指定是发不出去了。”
苏沉一听，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家全断了？”
陆远舟“嗯”了一声，随后说道。
“我今天下午听仓储那边的人说的，丰源那个山梨酸钾超标的事一出来，三家冷链仓的法务连夜开了会，第二天早上解约函就发到丰源了。”
“哦！”苏沉不咸不淡地说着。
紧接着，陆远舟又补了一句。
“苏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什么！”
陆远舟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丰源的仓库里还压着大概四万箱货，冷链仓一撤，这些货没地方存，没办法发，经销商那边退的退、跑的跑，他们现在是彻底瘫了。”
苏沉躺在床上，眼珠子盯着天花板的裂缝，从左端看到右端。
那道裂缝还是那个样子，歪歪扭扭地横在头顶上。
“陆总，四万箱货里面有多少是合格的？”
陆远舟那头“嗯”了一声。
“这个不好说，丰源那个前质检员的爆料里提了，最近三个月出厂的批次基本都有问题，早期的批次倒不一定。”
苏沉的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搭在额头上。
“那他们的经销商呢？”
陆远舟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经销商跑了一半了，剩下的估计也撑不了几天，有两个在找新的品牌接盘。”
苏沉的手指在额头上敲了一下。
陆远舟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
“苏沉，我跟你说这个不是白说的。”
“你说。”
“丰源那边有个经销商今天下午托人问了一嘴，问我认不认识做腊肉的品牌，他手里压着三千箱丰源的货退不掉，想找个地方消化。”
苏沉的手从额头上收了回来，攥在被子边沿上。
“消化？什么意思？”
陆远舟的声音又沉了一截。
“意思就是，他想找一个品牌把那些货里面还能用的挑出来，重新贴牌发出去。”
苏沉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眼珠子没有动。
“陆总，那批货里面有合格的产品？”
“不好说，可能有，可能没有。”
苏沉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拉得很长，长到上铺的包有钱呼噜都打了一个来回。
陆远舟也没催，就在电话那头等着。
苏沉听到陆远舟那边有打火机“嚓”了一声，像是点了根烟。
过了将近十秒。
苏沉开口了。
“陆总，丰源那些被退回来的货里面，就算有合格的产品，他们的经销商要是找不到出路——我不收。”
电话那头愣了一拍。
然后陆远舟笑了。
那声笑从鼻子里冒出来的，闷闷的。
“你小子还真是有原则。”
苏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下巴。
“陆总，不是原则。”
“那是什么？”
苏沉的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
“我答应过老陈他们，供货源头由我来定，没有我的同意，谁也碰不了他们。”
陆远舟没接话。
苏沉又蹦了一句。
“周正碰过的东西我不放心。”
陆远舟在那头吸了口烟，呼出来的声音拖了一截。
“苏沉，你知道那三千箱货如果能消化掉，能赚多少吗？”
苏沉的手指在被子边沿上掐了一下。
“陆总，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接？”
苏沉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陆总，老陈蹲在腌缸前面三十八年了，王婶灌腊肠灌了二十年了，我爸的砧板都砍出豁口了，我要是今天接了周正的货，明天还拿什么脸站在他们面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陆远舟的声音再冒出来的时候，调子变了。
“行，这事就当我没提。”
苏沉的手攥着手机，拇指在听筒旁边蹭了一下。
“陆总，还有个事我想问你。”
“你说。”
“丰源冷链仓断了以后，那三家仓的空置产能，你能拿到吗？”
陆远舟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嘿”了一声。
“你这脑子是真快。”
苏沉没吭声。
陆远舟的烟又吸了一口。
“三家仓里面有一家在省城南边，离你那边走高速两个半小时，容量不大，日吞吐大概三千箱，丰源一撤它就空了。”
苏沉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一下。
“陆总，我现在日发货一百二十箱，要是产能跟上了，月底能到三百。”
陆远舟在那头“嗯”了一声。
“三百箱对那个仓来说连个零头都不够，租金压得下来。”
苏沉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总，那个仓的联系方式你能给我吗？”
“我明天发你。”
“谢谢陆总。”
“别谢了，你赶紧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拍摄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