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把这三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一个字没吭。
苏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
“赵哥,这三条是我的底线,一个字都不能改。”
赵彦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到苏沉脸上,又从苏沉脸上移到本子上。
来回看了两遍。
馆子后厨的老板娘终于把锅刷完了,擦着手从里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你们俩还喝不喝?不喝我关门了!”
谁都没搭理她。
赵彦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
赵彦把空杯子往前一推。
“我认。”
苏沉看着他。
“你代表得了你家里?”
赵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苏沉面前拨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赵彦,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彦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爷爷,那三条我都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老人咳嗽了两声。
“答应了就答应了,别反悔。”
电话挂了。
赵彦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苏沉。
“苏沉老弟,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苏沉盯着那个手机屏幕看了两秒,伸手拿起酒瓶,给赵彦重新倒满,之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这才缓缓说道。
“赵哥,合作的事回头让我学姐跟你对细节,今晚咱就不聊这个了。”
苏沉说完就端起杯子,跟赵彦碰了一下。
俩个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赵彦一听苏车这么说,也没有再说什么。
随后,苏沉把小本子收回书包里,站起来,笑着说道。
“赵哥,那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赵彦没站起来,坐在椅子上冲他摆了摆手。
“苏沉老弟,那你路上小心。”
苏沉点点头,随后就离开了老馆子。
苏沉走在大街上。
夜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灌进苏沉领口,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但是,他还是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
“学姐,咱有个大活,明天跟你细说。”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沉低头一看,以为是顾念的信息,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沉,听说你要进社区了?恭喜啊——不过社区的水,可比村里的深,你要小心哦!
苏沉内心很是疑惑,不过他也没有多想。
……
等苏沉回到宿舍的时候,包有钱和赵猛都已经睡了。
他没开大灯,把台灯的开关拧到最亮一档,从书包里掏出赵彦给的那份框架合同,又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摊在桌面上。
两份东西并排放着。
苏沉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咬掉笔帽,从合同第一页的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他的红笔尖一碰到纸面就没停过。
第二页第三条,“甲方有权对乙方产品陈列方式进行调整”——苏沉划了个叉,旁边批了三个字:“太模糊。”
第三页第七条,“合作期间乙方不得与甲方指定范围内的同类渠道合作”——又是一个叉,“指定范围没写清楚,等于把我锁死。”
一条接一条地批下去,苏沉的红笔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
删掉七处含糊的表述后,他翻到小本子上那三条底线,对着看了一遍,又在合同空白处补了四条保护性条款。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手腕酸得不行了。
苏沉停下笔甩了甩手,抬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顾念的对话框。
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
“学姐,赵彦的框架合同我改了一版,你帮我从法律和商业角度上把把关。”
“主要是我标红的那几条,第三、第七、第十一条。”
苏沉的消息发出去,就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他以为顾念这个点早睡了,没想到十分钟后,苏沉的手机震了。
苏沉把音量调到最低,手机贴着耳朵点开。
“苏沉,我刚看了你发的条款,分成比例的事你可以再和他谈谈,五五分成咱也太亏了,你至少得拿到六成啊!”
隔了数十秒以后,顾念又接着说道。
“还有品牌那三条,你一个字都不能让,那是你的命根子,赵彦要是在这三条上讨价还价,你坚决就不能同意,知道吗?”
苏沉听完,回了一条文字:“收到,学姐请放心。”
苏沉回完话之后,就滑到了和沈若溪的聊天窗口。
苏沉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几秒。
随即还是打了一行字。
“若溪,'青山农品'可能要进超市了。”
发出去之后,苏沉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红笔继续改合同。
可那红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就划不动了。
他的眼神一直往手机的方向飘。
大概过了一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
苏沉的手比脑子快,一把就把手机抓了起来。
沈若溪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我替你高兴。”
苏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
嘴角弯了弯。
他想回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谢”字,又删了,敲了“你”字,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拧灭台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一片。
心跳却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怎么都平不下来。
包有钱的呼噜声在旁边轰轰地响着,赵猛的床板嘎吱了一声。
苏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的手机硌着他的额头。
他没拿出来。
就这么硌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午的课间铃刚响。
苏沉的后脑勺就被人猛拽了一把。
他猛地抬起头。
就看见包有钱的脸杵在自己面前,肥肉乱串。
“沉哥!你快出来!”
苏沉揉着眼睛,“咋的了?”
包有钱一把抓住苏沉的袖子,硬生生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拖着就往教室外面走。
苏沉被拖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唉声叹气地问道:“我说胖子,你发的是什么风?”
包有钱左右瞅了瞅,确认旁边没人,这才松开手。
“沉哥,我今早去批发市场进货,碰到老刘头了。”
苏沉一听,幽幽问道:“然后呢?”
包有钱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老刘头跟我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你和赵彦的事。”
苏沉的眼皮猛跳了一下,“他们打听什么?”
“问得可细了!”包有钱竖起手指头一个一个数,“那人问你们见了几次面,问在哪见的,还问每次谈多长时间?谈了什么…”
苏沉皱着眉头说道。
“你知道打听的人是什么来路吗?”
包有钱摇头,“老刘头和我说,他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那人穿得挺体面,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哦!对,老刘头说那人说话像是带了省城口音。”
苏沉眉毛紧皱。
“省城口音?”
包有钱重重地点头。
“对,老刘头原话就是这么说的,说那人不像本地人,说话的腔调和咱们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