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建安路上的蝉叫得人脑仁疼，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往外冒热气。
整个江省都生活在热气中。
苏沉坐在折叠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纸杯，并往里头倒了半杯凉白开。
沈若溪就坐在他对面，浑身冒着热汗。
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A4纸，纸面朝下扣着。
苏沉把纸杯往桌角一搁，抬头看了一眼卷帘门的方向。
“若溪，他要是不来呢？”
沈若溪头也没抬。
“他会来的。”
苏沉的脚顿时在地上蹭了一下，一脸狐疑地问道。
“你就这么肯定？”
沈若溪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幽幽说道。
“他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在建安路的WiFi节点上线过，只停留了四分钟。”
苏沉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在踩点？”
“对。”
苏沉听到沈若溪的回答，嘴角歪了一截。
他到现在才发现，自从几人来到江省，沈若溪的性格仿佛就变了。
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跟在苏沉的屁股后，现在看，着实有些高冷呢！
苏沉想了想，嘴角又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从桌底下翻出一个塑料水壶，拧开盖子往纸杯里又续了半杯水。
搁在桌面靠门口那一侧。
沈若溪瞟了一眼那个多出来的纸杯。
“你还给他倒水？”
苏沉把水壶盖拧上，往桌底下一塞。
“人家大热天跑过来，总得喝口水。”
沈若溪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
两点五十三分。
卷帘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快，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中间还停了两秒。
苏沉的耳朵动了一下，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近了。
“咔嚓”一声，卷帘门底边被人从外面掀起来。
一双白色运动鞋先露出来，接着是一条牛仔裤腿，再往上是一件灰色T恤。
小陈弯着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手里抱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额头上挂着汗珠子。
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三十平米的铺子，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块写满字的白板，一台嗡嗡响的电风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沉身上。
苏沉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
小陈的脚在门口顿了一拍。
“进来坐。”苏沉的下巴往对面那把空椅子上抬了一下。
小陈把双肩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苏沉把那杯凉白开往他面前推了一截。
“喝水。”
小陈看了一眼那个纸杯，没动。
他的手搁在双肩包的拉链上，手指头来回蹭着金属齿。
苏沉也没催他，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
屋里安静了五六秒，只有电风扇的扇叶打在铁网罩子上一下一下地响。
小陈先开口了。
“苏沉，你叫我来——”
“先喝口水。”苏沉打断他，手指往那个纸杯上点了一下。
小陈的嘴巴合上了。
他盯着那个纸杯看了两秒，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嗓子眼滑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苏沉等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才开口。
“小陈，你全名叫什么？”
小陈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陈一鸣。”
苏沉嗯了一声，把那两份扣着的A4纸翻过来，“啪”地拍在小陈面前。
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表格、时间戳、IP地址、设备型号，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
小陈的眼珠子落在纸上的第一行。
“设备类型：macOS，MacBookPro14，首次触发时间：7月14日09：23：17，IP归属：大学城公共WiFi——'文汇路'节点。”
下一秒。
他的手指就从杯壁上松开了。
苏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陈的眼珠子直直往下移，第二行、第三行，一直到第四行。
每一行都是一条记录，时间、地点，还有停留时长。
甚至精确到秒。
他直接翻到第二页。
“7月21日20：17：03，IP归属：东门街区公共WiFi——'建安路'节点，停留时长：11分47秒。”
看到这，小陈的喉结顿时滚了一下。
苏沉看到他的表情，顺势说道。
“从七月十四号到今天，你一共触发了我们的追踪代码十七次。”
小陈闻言，没有抬头。
苏沉见此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第一页的第三行上。
“第三次，七月十六号晚上十一点，你打开了我们的商户绑定接口文档，停留了四十三秒。”
随后，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截，继续说道。
“第七次，七月十九号下午两点，你用手机扫了我们贴在煲仔饭店门口的码，后台抓到了你的设备指纹。”
小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浑身冒着冷汗。
刹那间。
苏沉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第十二次，七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你从城通的内网登录了我们追踪代码的第三层跳转节点，试图反向解析回传链路。”
小陈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了。
他的眼镜片上反着电风扇转动的影子，嘴唇动了两下。
“你们……全都记录了？”
苏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沈若溪也是用余光看着小陈。
此刻，小陈的眼珠子往沈若溪那边也瞟了一眼。
沈若溪顿时收回目光，并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对着他。
此刻，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监控面板，左上角标着。
“设备追踪——MacBookPro14（已标记）”。
“最近一次上线：今日14：53：22，IP归属：建安路公共WiFi。”
小陈盯着那行字，瞳孔顿时缩了一下。
14：53：22。
那是他三分钟前掀开卷帘门的时间。
沈若溪适时的把页面往下滚了一截，并开口说道。
“小陈，你的MacBook现在连着建安路的WiFi，后台正在实时记录。”
沈若溪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就像说你渴不渴这件小事。
“包括你现在打开的每一个页面、每一次网络请求、每一个数据包的去向。”
“我全都知道，而且，我还有证据。”
小陈一听，浑身颤抖，脸色发白。
苏沉看着他的面色，开口了。
“小陈，你从第一天给我发消息开始，你的MacBook就已经在我们的监控名单里了。”
小陈的嘴巴张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苏沉把他的话接过来。
小陈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盯着苏沉的脸。
苏沉伸手把桌上那份打印纸收回来，码齐了搁在自己面前。
“因为你给我的消息都是真的。”
小陈的肩膀往下松了一截。
苏沉的手指在那沓纸上敲了一下。
“赵刚的行踪是真的，马昭调人的消息是真的，城通的财务数据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小陈。
“一个两头骗的人，不会把自己老板的账本递给对手。”
小陈的手从双肩包带子上松开了，搁回桌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五六秒才开口。
“苏沉，我爸投了八十万进城通省城分公司。”
苏沉没插嘴。
“马昭去年做了三次假账，把总部拨下来的推广费截了一百二十万，分到小股东头上的分红一分都没有。”
小陈的声音往下压了一截。
“我爸问他要分红，他说公司在扩张期，钱全投进去了，让再等等。”
苏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去城通实习，是为了拿证据？”
小陈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本来想从内部举报，可我查了一圈才发现，马昭把财务系统的权限锁得死死的，只有他和财务总监两个人能进。”
苏沉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