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女帝那天在大殿上的神情。
那种表面上全盘掌控、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神情。
他当时以为那是对王顶的惋惜。
后来以为是对大局的算计,现在才忽然明白,那是对另一个对手的警惕。
女帝也许早就知道这件事有林氏的手笔。
也许从江州太守被推举上去的第一天,她就知道。
可她没拦,就像吏部尚书说的那样,她是想让陆夺亲自查出来。
为什么?
以女帝的手段,对付一个没落的林氏,还需要借他的手?
还是说,这件事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林氏背后还有谁?
“尚书大人。”陆夺终于开口,“林氏兴盛了多少年?”
吏部尚书想了想:“林氏不光在大周,在前朝就已经鸡拜年了。
林氏最鼎盛的时候,朝堂上半数官员都跟林氏有牵连,各地的生意从盐铁到丝绸,没有哪一样不插手的。
要不是有王顶,要不是斩龙人之乱,现在的朝堂上只怕还坐着一排姓林的。”
“八代人。”陆夺点了点头,“八代人积攒下来的势力,不是抄几家家产、流放几个人就能拔干净的。
他们的根基不在朝堂上,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国师说得对。”
吏部尚书叹了口气,“林家的根基太深了,深入到了大周每一寸土壤里。
就像一株百年的老树,你把它砍了,可它的根系在地下蔓延了多少里路,谁也不知道。
只要根系还在,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发芽。”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陆夺转身道,“林氏为什么要掺和江州这件事?
这件事从头到尾,对林氏有什么好处?”
吏部尚书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才开口:“国师,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审慎和沉重,“林氏这样的人家,做一件事不一定是为了眼下的好处。
他们的眼光不在今年,也不在明年,而是在十年、二十年之后。
江州这件事,眼下看是朝廷占了便宜,可从长远看呢?”
“从长远看,王顶的反叛被平定了,他的重甲骑兵归了朝廷,大周的军力更上一层楼。
可同时,朝廷也会觉得用这种方式解决藩镇问题效率极高,用一个草包,一座城,换一支精锐铁骑。
这笔账谁都会算。”
“一旦朝廷习惯了这种解决方式,那下一次再有藩镇坐大,还会用同样的手段。
可每一次用这种手段,都需要一个草包来当弃子。
这个弃子谁来挑?
推举名单上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而推举名单上的人,是谁塞进去的?”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陈迟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才忽然开了口。
“你刚才说,那些通过世家举荐入仕的人,跟世家没任何关系,入仕之后也跟世家断了往来。
那这些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官居何职?”
吏部尚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查。”陆夺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睛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把这些年所有通过世家举荐入仕的人,一个不漏地查一遍。
他们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官,跟谁走得近,全查清楚。”
“这件事我来办。”吏部尚书站起身,“吏部存档里都有记录,我连夜回去调。”
“调档案可以,但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
陆夺加重了语气,“尤其是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把那份举荐名单的事告诉了我。”
吏部尚书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陆夺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国师还有什么吩咐?”
“孔铉。”
陆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派人盯住他,别打草惊蛇。他既然能在吏部藏二十多年,就绝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有谁,他跟林氏之间怎么联系,这条线必须摸清楚。”
吏部尚书应了一声,快步出了书房。
陈迟站起身来,走到陆夺身边,跟他并排站在窗前。
“你说女帝知不知道?”陈迟问。
“她知道。”陆夺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所以她不拦,也不查,就等着你来查。”
“对。”
“为什么?”
陆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方便出手。”陆夺终于开口。
“她是皇帝,皇帝做什么事都有人在看。
她要是亲自去查林氏,无论查出什么结果,都会被人说成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林家毕竟是大周八代的世家,虽然现在败落了,可在很多人心里,对林家还存着一份旧情。
这份旧情,女帝不能去踩。”
“可你可以。”陈迟接过话头,“你是国师,你查这件事名正言顺。
而且你跟王顶的关系天下皆知,你查江州的事,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所以从头到尾,我都在她的局里。”
陆夺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陈迟觉得有点冷,“我查孔铉,查林氏,查世家,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我把结果递到她面前。”
“那你递不递?”
陆夺转过头,看着陈迟,眼底那团火忽然亮得惊人。
“递。为什么不递?”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她想让我做她的刀,那我就做她的刀。可是刀有刀的用法。
斩下去的时候,刀刃朝着谁,刀背护着谁,那就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了。”
“你这人。”陈迟摇了摇头,“明明是被人当了刀使,还一副自己占了便宜的样子。”
陆夺没有反驳。
他走回桌前,拿起吏部尚书留下的那份名单,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你过来看。”
陈迟凑过去。
陆夺指着名单最末尾的一个名字,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名字,官职不高,州府也不算紧要。
“这个人。”陆夺皱眉道,“江州失守之后,他是第一批上奏章要求朝廷派大军平叛的。
而且他的奏章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
江州之失,罪在太守一人,然太守乃朝廷所选,朝廷亦当深察推举之人。’”
“他这是在……”陈迟皱起眉头。
“他在把火往吏部引。”陆夺缓缓道,“一个七品小官,在满朝文武都在骂王顶的时候,他偏偏把矛头指向了推举太守的人。
这是为什么?”
陈迟的眼睛忽然亮了。
“因为他知道太守是谁推举的。
他写这份奏章,不是为了让朝廷查吏部,而是为了向林氏表忠心。
你看,我没有暴露你们,我只是在演戏给别人看。”
“对。”陆夺把那份名单合上,“这个人,就是我们下一步要查的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