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陆夺回答,一个下人走进来汇报:“国师,吏部尚书前来拜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陆夺直接道:“请他进来吧。”
很快户部尚书进来,陆夺笑着打招呼道:“尚书大人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跟这位吏部尚书,陆夺可以说没什么交集。
六部之中,跟户部,刑部还有工部关系都不错,那是一开始的事情。
吏部尚书恭敬道:“国师大人在吏部走了一圈,我这个尚书自然是知道的,之前没说话,是因为我在查一些事情。”
说着他掏出一份名单来:“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我都派人去查过。”
“查了三件事。第一,这些人跟举荐他们的世家有没有血缘姻亲。
第二,这些人入仕之后跟原举荐的世家还有没有往来。
第三,这些人历年考核评语是谁写的。”
陆夺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结果查出什么了?”
吏部尚书苦笑了一声,那苦笑里带着一股子被人耍了之后才回过味来的恼怒,“一个都没有。
这些人跟举荐他们的世家,八竿子打不着。
入仕之后更是断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就不认识那些世家。
更稀奇的是,他们每年的考核评语,全都是优等,评语写得一个比一个漂亮,可你细看他们的政绩,全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词。”
“虚词?”陈迟眯起眼睛。
“就是看起来说了很多好话,可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吏部尚书的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比如这一条,勤勉有为,深得民心。
怎么个勤勉法?
做了什么让百姓受益的事?
一句没有。
这种评语,随便换哪个官员都能套上去用,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亮点。”
陆夺接过卷宗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吏部尚书说得没错,那些评语每一句都合规合制,可合在一起看,就像是一个人被精心打扮过。
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你总觉得那张脸不是他自己的。
“世家举荐的人跟世家没关系,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陆夺把卷宗放下,看着吏部尚书,“世家为什么要把举荐的名额给外人?”
“这就得说到大周的举荐制了。”
“世家举荐自己人,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你家推我儿子,我家推你侄子,一来二去,朝堂上全是熟人。”
吏部尚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老吏特有的通透,“可近年来,有些世家的举荐变了味。
他们推出来的人,自己不认得,别人也不认得,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进了朝廷之后也不跟任何派系走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显山不露水。”
“可这种人,往往升得最快。”陈迟忽然插了一句。
吏部尚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小天师看得准。
对,这些人升得最快。
因为没有人说他们的坏话,也没有人把他们当对手。
他们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悄悄地往上爬。
等到你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一个你动不了的位置上。”
陆夺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氏。”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可吏部尚书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
“林氏在斩龙人之乱前,确实是大周第一世家。”
吏部尚书道,“可斩龙人那件事之后,林家被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明面上已经败落得不成样子了。
朝堂上姓林的一个都不剩,各地的产业也被人瓜分了个干净。按道理说,这样的家族就算不死透,至少也得几十年翻不了身。”
“可你查到了什么?”陆夺问。
吏部尚书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份卷宗,递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我派人去了林氏的老宅。
宅子已经封了好几年,大门上的封条被雨水泡烂了半截,看着像是从来没人来过。
可我的人翻墙进去一看,后院的书房里,没有灰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一个封了这么久的宅子,后院的桌上没有灰尘。
国师觉得,这说明什么?”
吏部尚书没有等陆夺回答,自己说了下去,“说明有人定期进去打扫。
封条是贴给外人看的,宅子里面,一直有人在用。”
陆夺打开那份卷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是吏部尚书派出去的人记下的暗访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林氏老宅后院书房,案上笔墨未干,砚中新墨尚温,茶盏余温犹在。”
“我去查林氏的同一天,孔铉来找过我。”
吏部尚书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件连墙壁都不敢听的事,“他在吏部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主动去谁的府上。
可那天他来了,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
临走的时候却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我一句,大人最近是不是在看旧档?
有些旧档放得太久了,纸都脆了,一碰就碎,还是别看的好。’”
“他在威胁你。”陈迟又道。
“他当然是在威胁我。”
吏部尚书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孔铉这个人,在吏部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好人,见谁都是一副笑脸。
下属犯了错他也不骂,同僚托他办事他也不推。
可那天他说那话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的笑还是那个笑,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了。”
“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陆夺缓缓开口,“一个人在吏部藏了二十多年,如果只是为了独善其身,那他藏得也太深了。”
“所以国师你看。”吏部尚书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份名单和那份暗访记录。
“江州这件事,表面上是一个草包太守丢了城。
往深了看是朝廷有人要算计王顶的重甲骑兵,再往深了看是女帝在下一盘大棋。
可你把这三层全揭开,底下还有一层。”
“这一层,是一个已经败落的世家,用一个潜伏了二十年的吏部侍郎。
通过一张看似合法的举荐名单,把一个草包塞到了江州太守的位置上。
然后这个草包果然丢了城,王顶果然入了套,女帝果然顺水推舟,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在下棋。
可棋盘上的第一步,是林氏替所有人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