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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并不少见吗?(1 / 1)

好不容易摆脱了老板娘过于热情的纠缠,白夜出现在了白河喀山的街道上。当她初次接触这座被寒冷与孤独所包裹的城市时,雪早就已经停了,任何事物都不会持续太久,何况它本就脆弱而单薄。少女抬头望去,在永无止境的漫延的夜色中,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纵然灯火彻夜不息,极光日夜照拂,城市本身依然沉没于没有光明的深渊之中,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但对她来说却完全不是如此。

因为白夜能够看见他人的梦境。

人的情感五颜六色,所以人的梦境也蕴藏着丰富的可能性。幸福的梦境是什么颜色的?有可能是像炉火般温暖的橘黄色,或是像草莓蛋糕般柔软的粉红色。悲伤的梦境又是什么颜色的?有可能是像雪花一样冰冷的灰白色,或是像暴雨天将要到来时那样阴沉沉的色彩。这些,白夜全都看得到,夜晚在他人眼中,是沉睡与静谧的场所,而对心灵王权来说,则是窥探情感的隐秘镜头。

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进入这些五颜六色的梦境中,在一个连做梦者都不曾亲历的如此接近的距离上,触碰他们在白日隐蔽的秘密、刻意背弃的心事、或不为人知的情感。无疑,这是一件很容易上瘾的事情吧?没有人可以抗拒这种居高临下的快感,白夜也不例外。最开始她还经常使用这股力量,怀着好奇心与一种小小的恶作剧般的心态,悄悄潜入他人梦境,就像潜入海底,窥探一个与心灵陆地截然相反的世界。

然而,在梦中,每个人都表里不一。平日欢笑的人会在梦中哭泣,素来强硬的人却在梦中屈服;身边总有许多朋友陪伴的人不可思议地在梦中孤身一人,拥有雄心壮志的人只在梦中沉醉于一时的辉煌。看起来,大家总是与自我胡须昂违背,但实际上,这些表里不一的梦境才构成了统一的人格,因为唯有情感是不会骗人的。

不要在意他们平日说了什么,不要在意他们平日做了什么,甚至不必在意他们在过去都经历了什么或者在未来将会经历什么,穿透一切表象的迷雾,看见真实的情感后,你将会理解这些梦境的来由,进而理解那股塑造出它们的力量有多么伟大,乃至令人感到畏惧。

很快,白夜就对它失去了兴趣。

她不再试图潜入他人的梦境,不再好奇一个人在现实与梦境之中的区别,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那些构成梦境的情感,或许也是虚假的。它依然可以被称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有时也令人感到畏惧,但那股畏惧已不再是基于人对塑造出他们的伟力感到发自于心的折服,就像面对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唯有敬畏而已。倒更像是对一种能够毁灭自身的凶恶力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或者说憎恨。

是的,不知何时,白夜憎恨起了梦境,连带着,也憎恨着这个能够进入他人梦境的自己。

或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也会出现在他人的梦境之中吧。

这并不奇怪,毕竟,梦境的本质就是灵魂的回响、情感的碎片、以及对现实的映射,一切出现在梦中的事物,在现实中也有迹可循,只是千变万化,总被智慧生命那无法捉摸的思维引导着,幻化出奇妙的形态。白夜一定曾给每个接触过她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让他们都体验到了强烈的情感,于是也经常出现在这些人的梦境中。

无疑,梦中的白夜也是千变万化的。有时,她是个温柔的倾听者,为人们寻找着解脱人间烦恼的良方;有时,她安静地坐在落满雪的台阶上,微笑地注视着一个个路人在风雪中奔波;有时,那些曾被她刻意无视的人会在梦中将她想象为一种热情友善的形象,双方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缔结深厚的友谊;有时,曾被她的冷漠伤透心灵的亲人也会在梦中将她塑造成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热爱亲友,知道感恩,是家庭中不可缺少的一员。

越是渴望什么,就越是梦见什么。所有人对白夜的渴望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梦见的白夜似乎也都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很不幸的是,每个人想要梦见的白夜,恰恰都是她最讨厌的自己,还是说,只有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才有资格得到他人的认可,成为这个社会的一个分子呢?自我得不到伸张,唯有被认可才能体现存在的价值,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讽刺吗?

梦境的本质是情感,可情感本身就充满无端的变化与无由的消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感,永远带着滤镜、带着愿望、带着填补自身空缺的意图。所以梦里的白夜从来不是白夜,只是别人心中一块形状恰好合适的拼图,用来堵住他们生命中偶然出现的缝隙。可现实中的白夜却是一块石头,多么坚硬且顽固啊,永远都不可能被削去多余的部分,裁剪为一块恰好合适的拼图。

原本,现实中的自己就是因为不愿意妥协,才被视为诅咒般看待,宁愿分裂出第二个人格也拒绝接受他人对自己的定义;如果到了梦中,反而被那些所谓的情感和期望随意地塑造着,那自己对现实的反抗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是说,即便现实中反抗得再激烈,一旦到了梦中,人还是不能自主的?

也许,梦就是这么残酷的事物吧。常人总是将它想得过于美好,那是因为他们缺乏接触的手段,无论梦境中经历了什么,醒来后也将很快遗忘,所以,经历的美梦反倒印象深刻,而经历的噩梦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记忆深处,仿佛从未发生过。

想通这一点后,顿觉无趣。

从那天开始,除非必要,白夜再未窥探过他人的梦境,也许偶尔,她在那些自称为同伴的人的梦中看到了熟悉的景物时,会有些感慨,却也明白那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而是命运在许多年前便埋下的深谋远虑。远远地观望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梦境吧,就像美丽的极光,但它并不友好,恰恰相反,只是诱惑着你走入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地而已。

此时此刻,白夜抬起头,再次看到了极光,斑驳的、黯淡的、奄奄一息的色彩。

但那不是梦的颜色。

这座城市没有梦境,完全笼罩在一片孤独的黑暗之中,迄今为止,白夜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而且她也大概知道原因。很简单,如果梦是情感的碎片,当情感被彻底压抑的时候,人也就很难空出多余的一部分留给夹缝中的世界了。

一座没有梦境的城市啊,真是稀奇,也就是说,这座城市的居民一旦入夜就死气沉沉,像幽灵一样飘浮着不知何去何从么?他们睡在床上更像是躺在棺中,一旦闭上眼睛就是暂时死去,因为活着的时候浑浑噩噩,所以死后也茫茫然然,时而被掀起,时而被抛下,唯有第二天的日光能将他们暂时唤醒,继续重复这个漫长的悲伤的故事。

不管多少次死而复生,终究无法摆脱轮回。

真的很有意思,白夜忍不住想到,这种绝望的状况竟让她难得地产生了一丝病态的愉悦和探究的快感,继而又想起了刚才落入林格梦中的那场雪,以及将黑雪净化的神秘灵魂。能够落入梦中的唯有情感,如果那场黑雪便象征着白河喀山的居民们被压抑的情感,那么将它净化或者说吸收的人啊,其实是为了守护世间的梦境而奉献的么?她知道自己在进行着世界上最艰难却也最伟大的一项事业吗?还是说,其实从未理解过梦与现实的关系,只是想要让那些死去的人暂时活过来呢?

死而复生是很轻易的事情,她还不明白自己握有多么神圣的力量。

去见她一面吧,就在那座山上。

……

白夜沿着石阶向上走。

脚下的阶梯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细碎地响,像是碾碎了幼兽的骨骼。此刻已经是深夜,但黄昏宫的大门仍然敞开,且守门的卫兵对深夜不请自来的客人毫无表态,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走过,而白夜也理所当然地无视了这些脱离情感的躯壳,对她来说,闯入这座象征着圣契隆至高教权与至上王权的宫殿,本质上和游览马戏团中的人偶乐园没什么区别。

这个国家的人民都被情感支配着,虽然是反向的支配,那么理论上,只要能够操控情感,也就能够肆意操控他们的感官、认知、心理乃至意识。而恰好,白夜便是这个世界最擅长操控情感的怪物了,若不是这些人的灵魂中都纠缠着诅咒,情感的异样波动会吞噬理智,让他们化为残忍疯狂的兽类,恐怕白夜可以通过操控他们轻易地掌控这个国家吧。

怪物操控的人偶房吗?真的很没有意思啊。

心中为自己的恶趣味而冷笑,少女继续前进。大圣庭的主殿比白天更加空旷,也更加沉寂。那些长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空无一人。穹顶上的天顶画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北风之主审判众生的场景隐没在阴影里,反倒比看得见时更加令人不安。白夜穿过主殿时并未刻意压低脚步声,于是每一步都有回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挑衅着天上的神明。

可惜神明无动于衷,太过沉默以至于让人怀疑,北风之神真的存在吗?祂离去后究竟是如传说所言,藏于暗中窥探凡人的赎罪,亦或是早就消泯于不为人知的风雪深处呢?又或者,祂其实早已将自己融入了那个诅咒之中,正暗暗潜伏在每个圣契隆人的情感深处,冷眼旁观这千百万年的轮回?

怪物般的神明与祂终将成为怪物的信徒,这同样很没有意思。

心中为神与凡人的恶趣味而冷笑,少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后便是那段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的螺旋阶梯。白夜抬起头,看见阶梯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深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圣火灯,幽蓝色的火焰在狭小的空间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面上扭曲成诡魅般的形状。她开始向上走,一圈又一圈,窗洞外的城市景象在视野中越来越小,那些黑色的屋顶渐次退去,只剩下城市边缘白河的一线银光,在极光下隐隐闪烁。

旋转的圈数太多,她已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窗洞外的极光从最初的明亮逐渐变得暗淡,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终熄灭前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白夜偶尔会停下来,透过窗洞向外望一眼。她看见黄昏宫的全景在脚下铺展开来,尼夫海姆行宫与大圣庭的建筑群在夜色中沉默地对峙,而在更加遥远的彼方啊,那座无火、无光、无雪、无梦的城市,只有黑夜深深蛰伏,就像——白夜的心中不知道第几次浮现出这个形容词——就像“怪物”一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上,失去了感慨和思考的心情后,似乎会走得更快,一瞬间她感受到风的呼啸,便发现自己正站在白河喀山的峰顶,眼前便是那座朴素的修道院。在修道院旁边的便是圣女与追随者们起居的小楼吧,窗户大多暗着,只有二楼最东侧的一扇窗透出微弱的灯光。

正在小房间内独自祈祷的老嫲嫲没有发现,与同伴们轮换守候圣女的小修女也在打盹没有发现,白夜很轻松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如入无人之境。

在这个与圣女身份并不相衬的简朴房间内,菲莉丝·尤朵·珀蓝修斯,正安静地沉睡着,靠窗的床头,悄然迎来了熄灭前的最后一道极光。

白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是一张苍白的脸颊。

在尘世间,她想,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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