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乐娜走上二楼时,脚下木质阶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而温暖,与楼下客厅的热闹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着,只有一扇门刚刚合上,门缝中透出的灯光正在缓缓收束,以至于被缝隙彻底吞噬,熄灭了。
那是林格的房间。
萝乐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见门外的地板上,一道纤细的影子正在灯光的牵引下缓缓后退,然后转过身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粉发少女的手中还捧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空碗和勺子,碗内还残留着一些茶色的药汤。她看见萝乐娜时也怔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回来啦,萝乐娜姐姐。”梅蒂恩高兴地问道:“如何,与塞西莉亚小姐的交谈还算顺利吗?”
“嗯。”萝乐娜也笑了笑,“虽然还不知道能否取得一个美好的结果,但至少已有了一个美好的开始吧。”
“那就好。”梅蒂恩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强调了一句:“只要好好沟通,塞西莉亚小姐一定会理解的,毕竟,沟通,可是很重要的呢!”
她这样的语气和作态,未免有点故作成熟的味道了,可一联想到粉发少女的实际经历与心理状态,却又让人笑不出来。与同龄人相比,梅蒂恩的表现何止是成熟呢,简直可以用坚强来形容了。而她的感慨自然也不是小孩子在模仿大人的发言,那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的道理,一路走来,粉发少女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成长为神圣女神教的圣女大人的过程中,究竟又见过多少次因为彼此缺乏沟通而引发的悲剧呢?
如果大家都能敞开心扉、好好交流的话,世界上一定不会有那么多悲伤的事情了。
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尘世间的每一个人都能好好相处,并且,也正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而努力。
“真了不起呢,梅蒂恩。”萝乐娜忽然夸奖了她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粉发少女有些措手不及:“诶、什、什么?我做了什么事情吗,萝乐娜姐姐?为什么你突然夸我了?”
萝乐娜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都只是自己心底的想法,还没有说出口呢,但这会儿要她详细解释,又忽然有些害羞了,便尴尬地移开了视线,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说,你每天晚上都这么贴心地照顾着林格,真是个了不起的妹妹呢,梅蒂恩。”
尤其是和我这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妹妹相比……
明明是随便找的借口,萝乐娜却有些认真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感而发?
无论怎么说。
“梅蒂恩,好妹妹,真了不起!”海栖公主再次夸奖,并且还很豪迈地向梅蒂恩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就按照爱丽丝的说法,送你一个‘goodjob’的评价吧!嗯,虽然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既然都比上大拇指了,肯定是适合用来夸人的好话吧?
“啊哈哈……”梅蒂恩干笑两声,心想,也有可能是什么陈年老梗吧。
爱丽丝姐姐最喜欢的那种。
“继续加油,梅蒂恩!”萝乐娜还嫌不够,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也竖了起来:“就这样向着天下第一好妹妹的位置不断前进吧!迟早有一天,爱丽丝会将这个荣誉授予你的!无上的光荣哟!绝版的称号哟!来自天才玩家的认可哟!是不是很心动?”
“啊、啊哈哈……”粉发少女笑得更无力了。
怎么回事,感觉今晚的萝乐娜姐姐似乎有些太亢奋了,莫非是和塞西莉亚小姐聊了些什么吗?比起天下第一好妹妹的称号,似乎还是这方面更加吸引人呢。可惜,既然萝乐娜姐姐不想说,那么自己也不好问了。实际上也没有必要去问,真挚的情感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说起来,”梅蒂恩又想起什么,问道,“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工房吗,萝乐娜姐姐?”
“嗯,今晚就不回去了。”萝乐娜轻声道:“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想要换个心情呢,顺便体验一下和大家住在一起的感觉。”
梅蒂恩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目光上下扫视,很认真地将萝乐娜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的意味。
“那很好哦。”
“什么很好?”
“心血来潮就很好。”梅蒂恩高兴地说道:“尤其是对萝乐娜姐姐这种人来说。”
我这种人?萝乐娜若有所思,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或许在粉发少女的眼中,一直都是那种深思熟虑后才会行动、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游刃有余的人吧。这样的人固然会让人感到安心,但偶尔也有种难以靠近的感觉呢。一个人如果总是遵循着既定的路线行动,每一天都活得像昨天,那一定是很辛苦的事情;至于心血来潮,做出改变,就算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那也无所谓吧,因为是在遵循内心深处、冥冥之中的愿望。
改变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让人欣慰的是做出改变这个决定本身所代表的意义。
你也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呢,亲爱的萝乐娜姐姐。
萝乐娜看着梅蒂恩,总感觉后者的眼神中正在传达一种很柔软的情感,自己被她关照了啊,明明应该站在姐姐的立场上关照她才对……海栖公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却不觉得羞耻,倒是有些感慨。
“你果然是林格的妹妹呢,梅蒂恩。”她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这个嘛,“梅蒂恩歪了歪头,假装自己没有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我本来就是林格的妹妹呀。“
“我的意思是——“萝乐娜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吧?“
“好像是这样呢,那我先去休息了。”梅蒂恩说道,“萝乐娜姐姐也早点睡。“
“晚安,梅蒂恩。“
“晚安。“
萝乐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然后才收回目光。但海栖公主并没有走向老板娘早就为自己安排好的房间——说句题外话,其实从萝乐娜登上云鲸空岛的第一天,老板娘就为这位尊贵的新客人准备好了房间,只是萝乐娜更习惯待在自己的炼金工房中,所以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话虽如此,但老板娘一直都很用心地打理着,确保任何时刻它都能够满足客人的需要,旅人妖精的待客之道,总是如此周到且温暖。
海栖公主殿下来到了林格的房门前,停下来,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油灯在她身后投下温暖的阴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质的门板上。
隔着门扉,似乎还能听见那个年轻人平缓的呼吸声,虽然他本人已陷入沉睡,但对某些人来说,这却是象征着温馨日常、能够让她们迅速平静下来的信号。简直像在说,他只有在梦中才能暂时抛去愁绪、获得一时半刻的安稳一样。但这样想的话,岂不是会让人希望他一直就这样沉睡下去,不要醒来么……
真是矛盾的心情呢。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声音,灯光从门缝中流淌出来,落在她的鞋尖上。萝乐娜侧身走了进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还有一把椅子。窗外的夜色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将房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暗蓝色中。
年轻人正躺在床上。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均匀而绵长,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被子整齐地盖到胸口的位置,露出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又显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时而微微颤动,眉头也随之皱起或舒展开来,仿佛即便在沉睡中,也正经历着什么需要思虑的事情。
萝乐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注视着床上那个沉睡的人。
她想起梅蒂恩刚才说的话——改变不一定都是好事,但如果是出于自己意愿的改变,那应该就是好的。
那么,躺在这里的这个人,他所经历的改变,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还是被命运所迫呢?
他曾经说过,要一起回到她的故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差点就信了。可是现在他躺在这里,而她坐在他的床边,两人都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只是用自己的力量,拼尽全力地努力着。
那样,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吗?
“今天,我似乎做了一件好事。”她忽然开口,耐心地讲述起来:“因为从一个人的身上见到了熟悉的影子,便决定帮助她。虽然对方接受了,但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像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格外傲慢呢?毕竟,我连自己的病都没有办法治愈呢。虽然随着踏上这段旅途,那些纠缠着我的痛苦已逐渐远去,但我很清楚,这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倒不如说,应该是你的功劳吧,林格?”
是因为这个年轻人一直陪在大家身边,少女王权们的诅咒才开始减弱,有些人的诅咒甚至已经不再发作了。而自己过去那么努力地尝试炼金、钻研配方,到最后也不如一场偶然的邂逅。这样的事实难免让人感到悲伤,但转念一想,又似乎有些浪漫。
命运带来的诅咒,自然也要通过命运去治愈。
“因为自己经历过什么,所以就对那些拥有同样经历的人抱有同情;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却凭着一时的冲动许下了诺言;不愿向他人坦诚内心的脆弱与惶恐,便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这些,是过去的我最讨厌的事情,可今天却可以毫无理由地做出来。是因为人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吗?还是说,那时候的我,真正讨厌的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呢?例如,不想改变的自己?无法改变的自己?不愿被改变的自己……我想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如果有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了,林格。”
海栖公主注视着床上熟睡的年轻人,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你应该是不可能突然醒过来,然后对我说,哪些是错的,而哪些又是正确的吧?不过——”
“我倒也不是那么着急呢。”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年轻人的脸颊,轻声道:“慢慢来吧,林格,等你觉得自己应该醒来的那一天再醒过来吧。我们会耐心地等待你的,就像过去你也耐心地等待着我们一样。”
不管是什么时候,你都没有想过要抛弃谁呢,是因为责任心吗?亦或是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如果为了逃避什么而抛弃什么的话,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了。
我,真的,很羡慕你啊,林格……
抚摸着脸颊的手慢慢下滑,从脖子到肩膀,又很自然地探入了被子下面,就这样触摸到了年轻人的手臂,再接着往下,则是他单薄的手腕,以及坚强的脉搏。
指尖轻握住手腕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暖,那是从沉睡者的身体中散发出来的温度,持续地烧灼着每个人的心灵。只要拥有这样的温度,就算在最冷的雪山上,或最深的海底,终究也能够保持自我的吧?
海栖公主用双手珍重地托起了年轻人的手掌,就像捧着一件极为珍贵的宝物,她想象着梦中的场景,有一位世界上最温柔的恋人正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诉说那些从两人相遇之初便注定好的约定和悲剧,于是慢慢地将它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明明是早有预谋的接触,却让她忽然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虽然如此,但偶尔我也会想,“
她呢喃道,像是在对床上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现在醒来的话,那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