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多杜拉克的雪
多杜拉克的远征军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艰难跋涉。
凛冬的寒风呼啸著穿过光秃秃的畸形枝桠与嶙峋怪石,却未能将这片荒凉的沼泽彻底冻结。
气温在冰点附近徘徊。
泥泞的水洼表面凝结著一层薄脆的冰碴,掩盖了下方的软烂。
这使得行军变得加倍危险。
哪里是看似湿滑却勉强可踏的实地,哪里是足以吞噬全副武装士兵的噬人「凶兽」,在外观上愈发难以分辨。
冰壳碎裂的轻响,往往就是脚下土地彻底背叛的前奏。
实际上,深入沼泽的头几日,几乎每天都有倒霉蛋中招。
走在队伍前列的斥候与先锋尤其危险。
一旦失足,冰冷的泥浆便会以惊人的力量缠裹上来,将人拖向黑暗深处。
狼学派的情况还好。
领路的索伊和其他几位老猎魔人大师,凭著近乎本能的感知与在无数险地磨砺出的经验,总能从这片充满恶意的地貌中,辨识出那些隐藏的、相对坚实的路径。
即便偶有年轻猎魔人因一时疏忽判断失误,脚下传来不祥的绵软感。
被青草试炼大幅强化的神经反应和敏锐感官,也能在身体彻底失衡前做出反应。
赤红灼热的伊戈尼火焰会瞬间轰击在身前的泥泞上。
高热会急速的烧灼硬化,制造出可供借力或后撤的支点。
为此,艾林找机会,又用纯粹智慧的礼赞(等同于二十万点经验。使用后,可提高任意目标/多个目标的任意非血脉可提升的技艺。倘若无法选定技能,将随机分配。可多次使用,直到神性耗竭)提升了所有年轻猎魔人的伊戈尼法印,使得狩魔军团伊戈尼法印的平均等级达到了LV4。
【名称:伊戈尼】
【类型:法印】
【等级:LV4】
【主动效果:向指定方向释放一股烈焰,灼烧敌人。】
【LV4附加效果:盔甲熔蚀一伊戈尼法印的炽热火焰将永久性削弱敌人护甲的防护值。】
效果立竿见影。
年轻猎魔人们在沼泽中的步伐肉眼可见地从容了许多。
那精准控制、瞬间爆发以硬化地面的技巧,几乎成了他们的第二本能。
赤红火光不时在泥泞中一闪而逝,伴随的是猎魔人轻捷借力或稳健后撤的身影,危险被化解于瞬息之间。
相比之下,王国之剑的骑士们则显得愈发窘迫狼狈。
他们依赖的魔法探测道具一无论是用以感应地质稳定的共鸣水晶,还是指向相对安全路径的导向罗盘一在这片魔力场紊乱不堪、地形诡谲多变的多杜拉克沼泽中,效能大打折扣。
更致命的根源在于,王国之剑的整套装备体系与战术训练,其诞生之初便从未将这种极端恶劣、步步杀机的自然环境纳入考量。
精良的全身板甲在平原决战中是坚不可摧的移动堡垒,在此地却成了不断将骑士拖向泥沼深渊的沉重枷锁。
战马更是苦不堪言。
它们惊恐的嘶鸣不时划破湿冷的空气,精致的蹄铁深深陷入看似平整、实则软烂的泥壳之下。
直到一名坠马的骑士,险些被自己那匹在泥沼中疯狂挣扎、试图站起的受惊坐骑一蹄踏碎头颅,术士兄弟会才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猛然惊醒。
反应迅速却代价高昂。
数位精擅地元素塑能法术的术士被专门指派出来。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准备应对魔物的攻击法术,而是以自身魔力为「眼睛」和「手脚」,在前方仔细探查,并用「化泥为石」这类法术,于无法绕行的险恶地段强行开辟出可供通行的坚实路径。
办法有效,但消耗堪称恐怖。
维持长时间、高精度的地质探查与连续施展改变地形的法术,对这些术士的魔力储诸备、精神集中力乃至体能都是极限压榨。
短短半天时间,因力竭而轮换下来的中阶地系术士,竟超过了十位。
迫不得已,蒂莎娅·德·维瑞斯只得下令放慢整个远征军的行进节奏。
她甚至派出人手折返,砍伐相对耐腐的白桦木,制成粗糙但实用的木板,铺设在那些术士们也难以完全固化的漫长泥泞路段上。
否则,不等远征军找到班·阿德的踪迹,术士兄弟会就要先行折损近半的中坚力量。
是的,近半。
并非地、水、风、火四系法术修行者均分的四分之一,而是高达二分之一的惊人比例。
因为地属性的魔力是公认最为稳定和安全的施法元素。
一名地系专长的法师若施法失控或遭到反噬,最常见的后果不过是引动小范围的地面震动,令自身暂时受困或行动不便;而水魔力失控可能将施法者自身冻结,在皮肤与衣物上凝结致命冰晶,严重损伤血管与魔力回路。
至于更狂暴的风系(亦常称气系)与火系魔力,其失控的代价往往是施法者当场触电身亡或引火自焚。
因此,基础的地系法术几乎是每位术士的必修课,而专精于此道的中高阶法师,其数量稳稳占据了术士兄弟会总人数的二分之一。
不过即便两相配合,行军速度依旧大大放缓,王国之剑中也出现了伤亡。
虽然没有人死去,但七匹上好的战马摔断了腿,四个骑士手臂骨折,两个被沼泽内锋锐的碎冰割断了肌腱或韧带,失去了战斗力。
后方的远征军也出现了同样的伤亡。
再加上冻伤和沼气中毒,梅里泰莉的祭司们都为了疗伤,整天疲于奔命。
谁也未曾预料。
深入多杜拉克之后,远征军面临的第一道严峻考验,并非来自传说中凶残嗜血的魔物,而是脚下这片沉默却无比贪婪的土地。
「这该死的烂泥地到底有没有个头?!」
修斯牵著马,一脚踢开脚边一截半陷在泥里的、不知是动物还是什么的朽骨。
那东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滚进了旁边冒著泡的黑色水洼里。
「诸神在上,」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沾著的、混合了冰碴的湿冷泥点,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倦怠与火气,「我感觉咱们在这鬼地方已经跋涉了好几个世纪!」
「可眼前除了无穷无尽的烂泥、臭水和这些该死的、歪歪扭扭的枯树,还能有什么?」
「这里真的只是玛哈坎山下的山谷吗?」
「我怎么感觉绕著玛哈坎山脉的周围走一圈,都用不著走这么长时间?」
「而且冷得要命,」克雷搓著自己的胳膊,尽管猎魔人的体质远比常人耐寒,但这里湿冷的寒意仿佛能穿透皮甲和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风里带著的水汽好像都结了冰碴,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我宁愿去跟十只水鬼打一架,打得浑身发臭,也不想再在这片泥浆海里多泡一天了。」
艾林没有回应修斯等人带著疲惫与烦躁的抱怨。
他拉著缰绳,从泥泞中拔出自己的脚,眉头紧锁地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视线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死气沉沉的灰绿色。
浑浊的水洼星罗棋布,在阴沉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微光,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
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低矮、扭曲的植被轮廓,大多呈现病态的暗绿或焦黑,虬结盘错,形成一片片难以穿透的、形态诡异的屏障。
雾气是这里永恒的背景,灰白色的黏腻水汽悬浮在半空,将远处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地平线彻底消失在这片朦胧的混沌之中。
没有山峦的起伏作为参照,没有明显的地标指引方向,甚至连天空都被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层压迫著。
偶尔有风穿过,带来的不是清爽,而是裹挟著腐烂与湿土气息的、冰寒彻骨的呜咽。
这片沼泽以其恒久的、单调的、无边无际的荒芜,消磨著闯入者的意志与方向感。
艾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
那气息直透肺腑,让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那时的沼泽——也有这么大吗?」
艾林牵著马靠近索伊,压低了声音问道,眉头因疑虑而紧锁。
索伊轻轻摇摇头,没有问那时是什么时候。
「当初我们只用了五天,就从「窄道」逃出了多杜拉克,」索伊低声道,「可现在,远征军行军已近一周,却连通往「窄道」的那个外围峡谷的影子都没望见——速度再怎么被拖慢,也不该如此。」
艾林的眉头拧得更紧,指节无意识地叩击著马鞍的前桥:「所以,蒂莎娅女士的推断——是真的?」
「这片山谷,真的在——「生长」?」
没有回答。
索伊的侧脸如同被风霜雕刻过的岩石,没有任何表示肯定或否定的迹象。
艾林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没有追问。
不过即便距离蒂莎娅·德·维瑞斯说出真相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周,他还是觉得非常荒谬。
一片土地,一座山谷——该如何「生长」?
他听过地震能撕裂大地,洪水能重塑河床,火山喷发能垒起新的山峰。
那都是狂暴的、彰显无匹伟力的自然剧变。
可一座山,像是有意识般,悄无声息地趁著夜色或迷雾,安静地向外扩张自己的疆域?
这超出了他对「世界如何运作」的基本认知。
这可不是德鲁伊们精神共鸣的梦境圣林,也不是梅里泰莉女神信徒死后魂归的祥和神国。
这里是物质世界。
他脚下踩踏的冰冷泥泞的触感,来自实实在在的土地。
猎魔人世界固然充满了魔法与怪物,但再怎么光怪陆离,它也遵循著某些基础法则。
石头受重力下落,火焰需要燃料,锐器穿心脏便会致命——
多杜拉克就坐落在玛哈坎山脉脚下。
玛哈坎不是蓝山那样横贯数国的庞大山脉,它在地理学上,就是一座巨大的、但边界相对明确的山体。
一座山的面积若扩大了,那么山体之外原本的土地去了哪里?
是被膨胀的山体无声吞噬了,还是也跟著一并「膨胀」了?
如果是后者,山外的人—那些生活在山麓村庄、往来于附近道路的农夫、商旅、士兵—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这可不是远离大陆、人迹罕至的海外孤岛!
还有那些「生长」出来的部分,构成它们的岩石、土壤、水分——总该有个来源吧?
难道真能无中生有,从虚空里变出来?
过去几天,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升起过一丝怀疑:蒂莎娅·德·维瑞斯,那位以智慧著称的女术士,是否因为某种未知原因,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可是——
艾林的视线再次扫过眼前这片无边无际、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沼泽。
可是眼前这一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却无时无刻不在证明这个荒谬得太过唯心的猜测,是事实。
修斯、西洛他们可能只是觉得不对劲。
但感知敏锐的艾林很确信,即使考虑到远征军为了保存术士力量和减少非战斗减员而刻意放缓的行军速度,这将近一周的跋涉路程,也绝对足以从玛哈坎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了——
艾林牵著马,越想越是紧蹙著眉头。
这时。
「鸣一!」
低沉而急促的遇敌警戒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远征军前锋方向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撕裂了沼泽近乎凝固的死寂。
那声音穿透湿冷的空气,带著金属的震颤与紧迫,让所有行进中的人都为之一凛。
艾林瞬间绷紧了神经,正要骑上马远眺前方发生了什么。
鼻尖却蓦地触及一点与众不同的凉意。
他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直如厚重湿毯般笼罩在头顶、压仰著视野与呼吸的粘稠灰雾,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变得稀薄而通透。
视野陡然间挣脱了束缚,向远处延伸开去。
尽管天色依旧阴沉,却能看到铅灰色云层低垂的真实轮廓,而非一片模糊的灰白。
一点点极为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从云层与灰暗天空的交界处剥离,悄无声息地开始飘落。
多杜拉克,下雪了。
)